51.霍建安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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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霍建安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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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们和小贼们斗智斗勇吧!

    想到这里, 沈氏又不禁有些悔意:若是当初听了六弟妹的劝, 兴许五弟压根儿不会有这场牢狱之灾。哎,那会儿六弟妹刚入门谁又能知道她的话可不可信呢。

    廷尉署那种地方,国公府现在只有女主人们, 自然是不好亲自去抛头露面的,国公夫人安排了得力的部曲前往。

    临行前, 国公夫人特特问了岳欣然:“阿岳,可还有要吩咐的?”

    岳欣然一直沉默, 直到此时才慎重地道:“多向五公子问清楚进了廷尉署之后的事,不可多论先前他那场密谈,另, 请务必叮嘱他,不论发生什么事, 不论听到什么消息,一定要冷静坚强,多想想家中妻儿,保护好他自己,切切,切切!”

    梁氏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部曲出发去了廷尉署, 府中女人聚在一处,虽看起来亦如平时般谈笑言说, 可心中皆是惴惴。

    梁氏忍不住低声道:“只盼夫君此番能顺遂平安……”

    一时间厅堂里猛然静寂下来, 各人怔怔, 思索着自家那个人。

    家里四个男人在边关, 敌国入侵,生死不明,留下看家的这一个,忽忽又被投进了廷尉署,再没有比这更叫人提心吊胆、无着无落的时刻了。

    万一……想到那个万一,谁不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武将之家,哭乃是最不吉利之事,消息未明,便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不过在阿家妯娌面前强自撑着罢了。索性在这家里,谁也不是孤伶伶一个受这样的煎熬,好歹有个扶持的,才能咬牙撑到现在没崩溃。

    苗氏却神情模糊,看不分明,这样的极度焦灼与恐惧她也有过,可她没盼来转机,等来的只有天塌地陷无尽深渊,此刻的氛围,仿佛又将她拖回了那一刻,被命数扼住喉咙,几乎喘不过气来。

    国公府是有家规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于武将世家来说,这样的规矩直是不可思议,天天提着脑袋在战场,朝不保夕,没留后便身故,乃是大不孝。可是,国公府偏偏有这样的规矩,六位公子,没有一位有妾室。

    若是嫁到这样的人家,翁婆和气,妯娌大度,再加上夫君英武,年轻有为,还对你一心一意,有着这样整肃的门风……恐怕是天下每个闺阁梦寐以求。可如果,这种福气是要用这样的恐惧来换呢?前一刻花前月下柔情蜜意,下一刻便马革裹尸撕心裂肺……

    可苗氏想到记忆里那张越来越模糊的面容,越是甘甜便越是苦涩,神情更是晦涩难辨。

    只有国公夫人垂目端坐上方,好似一尊泥偶塑像,没有焦虑,亦不见任何情绪,又或者,像这样听天由命的时刻,她已经经历得太多,哭瞎了双目,才能不见焦灼。

    这样一屋子女人,还有先前所见的国公府那些部曲,岳欣然心中默然。

    国公夫人淡淡道:“你们年轻人,想必都饿了,传膳,便都在我这里凑合着吃一些吧。”

    几个儿媳妇连忙招呼下人传菜、服侍阿家,打破了方才那寂静的氛围,好似终于找了些事情做,终于叫那颗吊在半空的心一时撇开不必再想。

    论理,岳欣然辈分最小,又是刚刚嫁进来的,该是她最辛劳,站着伺候才是,可是,这些忙碌起来的嫂嫂们,谁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岳欣然默默坐下端起碗筷。

    这顿饭,除了岳欣然,大概是谁也没能吃好,个个都有些魂不守舍食不知味。

    去廷尉署的部曲很快来回话,所有人这才忽地振奋起来。

    “夫君如何?!”“五弟怎么样!廷尉署那起子不敢慢待他吧!”“昨日那副使吞吞吐吐,五弟怎么说的?”

    无数问题想问,好歹是大家夫人,阿家在此,且轮不到她们开口。

    国公夫人自然一一问到。

    部曲神情轻松,犹带笑容:“五公子单独居了一处,虽不能同府里相比,确也是不错了,瞧着公子精神倒是不错的。不过……”

    他犹豫地看了岳欣然一眼。

    岳欣然心头一跳:“廷尉署可有查问于他?他可有说了什么?”

    部曲疑惑地道:“五公子也感困惑,廷尉署竟丝毫未曾审问公子,公子说,他本约了杜三郎去‘潭枫寺’赏景,当场便被廷尉署请了去,五公子不敢相抗,只得跟着他们回了廷尉署,将他好生安置,没人问话,更没人为难公子。在下今日探访公子,亦无任何人阻拦。”

    国公府上下俱大大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

    岳欣然却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没有流露:“你们未曾提及五公子想打探消息之事吧?”

    这个部曲乃是国公夫人亲点的,追随国公府许多年头,是个极稳妥的,他当即道:“您先前叮嘱过,我已然暗示五公子,防隔墙有耳,自然不会说。”

    沈氏对泪中带笑的梁氏道:“哎哟,五弟好好的,莫哭,仔细伤了身子,我便说了,量那起子人也不敢动五弟,这不是没事吗?”

    陈氏也轻声劝慰道:“五弟素来与世无争的性子,从不与人结怨,谁会与这样的人为难呢?你且放宽心,待五弟回来了,我们可得还他一个圆润的五弟妹呢!”

    梁氏破涕为笑,便是国公夫人与苗氏听到这样的消息,也觉得国公府的乌云散了一角。

    唯有岳欣然坐在原地,默然无声。

    国公夫人敏锐地“看”了过来:“阿岳?”

    梁氏诸人看向岳欣然,见她神情中看不出喜怒,难免又添一点忐忑。

    岳欣然看着她们,想吐露的真相终是又咽了回去,罢了,便叫她们再多开怀一些时日吧,她只道:“现在还不知廷尉署案件的由头,暂时无妨。若真要追究什么罪状,哪怕失了官职受些罚,也不妨认了吧。”

    梁氏眼泪流下来,吸着鼻子连道:“是,官职没了便没了,受罚我也陪着夫君一起,只要夫君安然无恙便好!”

    岳欣然没再说话,丢官被罚,这是太过乐观到天真的想法……

    扣了人却不审问,只有一种可能,对方蓄势已至极限,只差最后一击,这一击……现在的国公府能给岳欣然提供的信息太少太少,那位五公子进了廷尉署,竟也是全然不知。

    整个国公府现在犹如被人蒙了双眼,也许摘下蒙眼布之时,便是四面八方利刃齐齐落下之时……

    岳欣然这念头还未及一瞬,便见国公府管家惊慌失措地闯进来,竟未经通传。

    “老夫人!老夫人!朝廷方才发了露报!国公……殁了!”

    说完,这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到在地,嚎啕大哭。

    这一刹,国公夫人素来沉静的面孔都仿佛裂开,依稀看到里面的千疮百孔与绝望灰烬。

    陈氏冲到管家面前,失声大问:“夫君!夫君呢!”

    管家不敢抬头,只是以花白的头颅拼命磕在青砖之上,大声痛哭。

    沈氏面色惨白,根本不敢上前去问,这一刻,这个从来无所顾忌、骄横恣意的妇人仿佛被人抽离了所有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倾颓下来。

    陈氏直接软倒在地,几乎呼吸停滞。

    国公府的天,终是塌了下来。

    岳欣然心中叹息,思维却无比清醒,她只迅速开口问道:“露报?可知是张贴在何处的?”

    在阖府上下这悲恸欲绝中,她这番迅速追问是如此格格不入,叫沉浸在绝望中的人看来,那样置身事外,那样冷酷无情,那样刺目……

    她们都失去了夫君,可是这个六弟妹,她根本未曾见过世子!她,根本与她们不同,她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没有绝望……

    这一刻,她们看过来的眼神,甚至是愤恨的。

    即使是被岳欣然问到的管家,此刻抬起来的面孔上,鲜血淋漓,眼神中也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愤怒的,国公、世子、二公子、四公子齐齐赴难,你居然这般麻木冷淡……

    直到一个冷硬的声音开口:“信伯,告诉她。”

    此刻的国公夫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石刻的雕塑,所有一切俱沉沉埋葬。

    管家才勉强抑制了情绪答道:“是在东市张贴的,国公与诸位公子守关不利,战死当场……”

    沈氏等人再听管家复述露布上透露的具体讯息,加倍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时,岳欣然面色蓦然极度难看,她看着这阖府上下的女人,只沉声道:“哭够了吗?”

    岳欣然已经没有时间却顾及她们的情绪了。

    沈氏蓦地大叫一声,挥着拳头朝岳欣然冲了过来:“你凭什么说话!凭什么!凭什么!!!”

    被周遭婢女婆子牢牢抱住时,她双目通红得直要滴出血来,那嚎哭凄厉得宛如子夜鬼鸣:“我的阿金与阿恒,那么小……便没了爹啊……”

    岳欣然却宛若冰雪所铸,不为沈氏状如厉鬼的情形所动,只看向国公夫人一字一句地道:“抄家灭门之祸便在眼前。没有时间再哭下去了!”

    大衍本想再问什么,可被岳欣然眼神所慑,一时竟不敢发话,只埋头准备去了。

    妥当之后,岳欣然朝信伯吩咐:“劳你先去驿丞那里,稳住他,只说是我们在寻东西,不必劳烦他们,再看看向太医在不在,请他来。”

    信伯心焦且懊悔,听岳欣然这样吩咐,不由神情一震,竟连大夫都要提前备好,难道情形真会坏到那地步!

    可他不敢迟疑,立时跑去请人。

    岳欣然大步朝厨间而去,部曲方才回禀,吴七与三个孩子便是在里面。

    这驿馆前院有四五个院落,其中三个分给了陆府居住,后院有厨间、马棚等,因着人多,驿馆人手忙不过来,陆府便也有嬷嬷婢女一道帮着准备饭食,此时刚用过了朝食,陆府在外途中一切从简,俱是两餐,离晚饭还早,厨间却已经围了重重陆府的部曲。

    依着岳欣然的吩咐,早驱散了驿馆的闲杂人等,只将前后左右统统围住,不断还有水运了过来,一切井然有序,虽是紧张,却丝毫不嘈杂,亦未见慌乱。

    见岳欣然过来,部曲们立时让了条道出来,她才看清楚此时的情形,部曲们离了两丈的距离,包围着的这厨间乃是倚着院墙单独用木板架起来的简陋棚屋,勉强可说有门有窗,连个遮蔽的扇页都无,可外头的天光太亮,里面没有光线,自门窗看去,只有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

    岳欣然面色不见喜怒,只吩咐道:“我进去看看。”随即又补充道:“我一个人去。”

    吴敬苍与阿郑立时叫出声来:“不可!”

    却又怕惊动那边,而急急压低了声音。

    阿郑急道:“那贼子歹毒得紧,几位小公子已经在里边,如何能叫您也陷进去!”

    岳欣然不多解释,只朝阿郑吩咐几句:“记下了?”

    阿郑急得满脑门的汗,想再阻拦,可又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岳欣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踏步向那勉强可以称之为门的低矮入口走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站住!你们若再过来,我便点火!”木板缝隙间果然隐约可见火光,这小屋不过一个破木棚,一把火点进来,若里面还有柴薪,只怕立时便会烧起来。

    岳欣然顿住脚步,视线回望,见阿郑情急竟跟了过来,她神色不变:“只我一个人过来。”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休想再骗我!”

    岳欣然打了个手势,阿郑又惊又急,咬了咬,终是不甘地退了回去。

    吴敬苍听得那声音,又气又恨:“吴七!你这是要做什么孽!那不过是些孩子,你把气撒在无辜孩童身上,你还是个男人吗?!”

    那声音激动起来,又尖又利:“哈!你一个满口胡说八道的骗子!贪图荣华的小人!装模作样的假先生!竟来说我!当初是谁说,要带我们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现下你自己要跪在这些权贵脚旁!不过将我等当成伐子踏过便扔罢了!竟还有脸来说我!”

    岳欣然看了吴敬苍一眼,要他闭嘴,不要再刺激此人。

    然后她独自站在厨间前的空地上,平静地道:“吴七是吧?纵陆家有什么过失,也与孩子不相干,他们还好吗?”

    里面不答话,信伯等人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岳欣然慢慢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总该让我进去看看吧。”她强调道:“只我一个人,你自己看,我不过一介弱女子,便是我进来,只是你多了一个人质而已,有何可惧?”

    那声音没有说话。

    岳欣然缓缓地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孩子,什么也不做。你若不信,大可盯着我。”

    那个嘶哑的声音才道:“只你一人!”

    岳欣然点头:“只我一人,你若不放心,”她转头对阿郑等人道:“你们后退。”

    阿郑再不甘愿,却也只得又了退了三尺。

    吴七又强调道:“只你一个人。”

    岳欣然缓缓靠近:“是啊,你看,只有我一个人。”

    纵使方才要见驿丞,因在孝中,岳欣然也是一身素色,钗环皆无,更显身形纤细,里面没有声息,岳欣然一步步走进去。

    她单薄身形消失在漆黑低矮的门户,一众部曲俱是心急如焚,三个小公子没救出来,竟还把六夫人陷了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厨间光线一暗,岳欣然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情形。

    这厨间面积不算很小,却堆满了杂物,其中一角铺满了柴薪,三个孩子被捆着塞了嘴巴放在上边,边上躺着一个嬷嬷,生死不知。

    吴七站在一旁,一手捏着把菜刀,一手举着火把,神情十分紧张地盯着她:“你过来!老实些!”

    岳欣然点了点头,缓缓走过去,这吴七身材十分瘦削矮小,但是面目因紧张而十分狰狞,好似一根弦,紧得随时会崩断一般。

    岳欣然轻声道:“吴七,你是叫吴七吧?孩子们怎么样?你有没有伤着他们?”

    吴七听岳欣然只是问孩子,神情略微缓和些:“我只是捆了他们,哼,公子少爷,细皮嫩肉!”

    她走近之时,吴七不由自主又紧绷起来,手中菜刀与火把又举了起来,岳欣然只当成没看到,低头检视孩子们的情况,这还是她头一次离这些小家伙这么近。

    三双圆溜溜的眼睛要哭不哭,但再如何不熟悉,岳欣然他们终归是见过的,还要唤一声六叔母,在被凶神恶煞的吴七捆进来,又是刀又是火的威胁之后,终归是有了依靠,登时就挣扎着嗯嗯地要哭出来。

    岳欣然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她神情太过平静,只微微一笑:“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了就不是小男子汉啦。”

    阿金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了,阿和睫毛扇动,泪水滑落,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年纪最小的阿恒,塞着嘴.巴抽噎着十分伤心。

    岳欣然不得已,只得将他揽在怀中,转头责备道:“他年纪这般小,你塞的什么东西,这么脏,万一病了可如何是好!”

    吴七竟一时语塞地凶恶道:“哼,穷讲究!”

    岳欣然顺手便抽了阿恒手中的布条,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吴七登时紧张吼道:“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岳欣然镇定自若点了点阿恒的额头:“不是男子汉啦?”

    阿恒懵懵懂懂,却知道这个怀抱里是温暖安全地,渐渐便止了声音,只是还忍不住抽噎。

    岳欣然换了个位置,抱着阿恒坐在阿金与阿和中间,揽了他们两个对吴七道:“小孩子被吓倒了,你做什么大惊小怪?”

    吴七一脸紧张慢慢缓和,岳欣然顺手将两个孩子嘴.巴里的布条也解了开,听到他们咳嗽和喘气,岳欣然才隐隐放下心事,真怕小孩子窒息。

    听到小孩子的声响,吴七想了什么,恶狠狠道:“我放了火,你们这些陆家的妇人小儿都得死!”

    他威吓般地举了举火把,阿恒瑟缩一下,紧紧抱着岳欣然,扎在她怀中不敢抬头,阿金与阿和也是情不自禁紧紧靠着岳欣然,瞳眸中说不出的害怕。

    岳欣然只轻轻抚了抚小孩子稚嫩的脊背,语声从容道:“吴七,便是死,也要叫我们死得明白吧?纵是益州牧为官不利,叫你家失了地,也不至于对陆家的妇人孩子有这般深仇大恨吧?”

    仿佛触到了什么痛楚,吴七双目赤红恨恨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们陆家的都该死!我舅舅一家都被你们一家害死了!害死了!”

    他双手挥舞着,火光映着刀光,十分可怖。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岳欣然拍着背脊的节拍十分舒缓有力,阿金和阿和眼神中却没有方才那般的害怕到不敢看,反倒怯怯盯着吴七,流露出好奇畏惧的神色。

    岳欣然口气中是全然的好奇询问:“你舅舅?你不是与其余人是一个村的吗?你舅舅不在一个村吗?”

    吴七吸了下鼻子,声音低沉下来:“我家在北岭郡的上梁村,我舅舅是在龙岭郡的下亭子村,父亲娶了新妇容不下我,我自幼是在舅舅家长大……”

    岳欣然点评道:“你舅家确是敦善人家了。那个时候,你怕也不过这几个孩子一般大吧?”

    吴七看了一眼几个小的,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是差不多这年纪……哼,我可没有他们的好命,好在舅舅和两个表兄是十里八乡俱知的厚道人,但凡乡邻有请从不推辞……”

    然后他猛然抬头,恨恨地看着岳欣然子:“若不是因为你们陆家,他们现在定还好好的!都是因着你们陆家!要他们去打仗!叫他们死在了北边!我舅母和两个嫂嫂现在天天哭泣……家里天塌地陷!地也没了,日子再也过不下去!都是你们陆家!”

    岳欣然口气很冷静:“陆家的男人也打仗死了,陆家的女人也难过欲死,这是陆家的错?”

    吴七脸上痛苦纠结,肌肉隐隐抽动,他大声叫道:“胡说!胡说!胡说!!!龙岭人人都晓得他们是跟着陆家去打仗!那骗子说得清清楚楚,就是你们陆家,你们陆家管着天下的兵马!你们拿人命去填你们的富贵!”

    他面上狰狞,却声泪俱下:“你们陆家的孩子绫罗绸缎,我的舅舅、我的表兄死在边关……连块裹尸的破布都没有!老天爷瞎了眼!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该死!你们该死!”

    他仿佛一只暴怒的野兽,在东西杂乱的厨间暴躁地走来走去,一边大骂一边大哭一边疯狂地挥着双手,手中的火把随时可能失控扔过来,三个孩子呜咽着缩在岳欣然怀中,连哭声都不敢出。

    岳欣然冷眼看着,在他哭号叫骂着背过去时,她揽着孩子的双手忽然一前一后高高一扬!

    她身后,看到世子夫人这般情形下毫不露怯,依旧有如此气魄,国公府一众部曲俱是精神一振,将帅气势在,军士胆气便足!他们朝廷尉府众人面露凶光,如果胆敢阻拦他们去寻太医,岳欣然一挥手,这些部曲们便会一拥而上,替廷尉府好好整顿官纪!

    方正恨恨道:“让他们过去!”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自有部曲收好国公夫人的名帖匆匆朝太医院而去,太医来的倒快,是位姓向的太医,四十许的年纪,看到国公府满门重孝与廷尉署对峙的阵仗,他竟目不斜视:“病患在何处?”真真是好胆色。

    岳欣然立时道:“在里边,我引您进去。”

    陆幼安自尽于廷尉署的消息,对梁氏的打击之剧,恐怕更在沈氏陈氏之上,她本就性情柔弱天真,受此一激,昏厥不说,更有汩汩鲜血渗透长裙……竟是立时发动起来了。

    梁氏屋外,国公夫人与其余诸人一并守着,只听得里面梁氏的模糊呻.吟,她分明痛楚绝望到了极致,却连发出痛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向太医匆匆入内诊脉,随即出来说,情形确是十分不好,他开了张辅助生产、提升气力的方子,先令煎服了看,若是能借着药力在日落前将孩子产下,那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唉,向太医只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吧。

    日头渐渐升高,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梁氏的呻.吟渐弱至无,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门外,廷尉署那伙人依旧牢牢围着,仿佛一群秃鹫盘旋在国公府上空,嗅着血腥气只伺国公府一倒下,他们立时便要一拥而入!

    稳婆直至此时才姗姗来迟,稳婆只道其他人家中亦有人要生产,她不知梁氏会提前这么前发动,故而来迟了。事实上,若非国公府派出去的部曲十分得力,怕也是请不来人的,至于这借口的真假,此时无暇去追究了。

    稳婆进去看罢,也面现迟疑:“五夫人发动这般久了,已经没了气力,孩子确是极难出来,怕是不好……”

    梁氏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长裙猛然在脑海中闪现,沈氏再难支撑,跪倒在地,凄厉嚎道:“天爷啊!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是我不听六弟妹的劝!是我偏要五弟去打探消息!便也天谴,也合该落在我的身上!天爷啊!你放过五弟妹吧!求你放过她、放过她的孩子吧!”

    刺目阳光之中,沈氏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号,婢女婆子忙拥上去将她扶起,陈氏却忽地凄然一笑:“哈,孩子?反正今日谁都难逃一死,孩子,你不来这世上也好!这样的世界,你莫要来受苦!”

    青天白日下,那张似笑似哭的面容竟叫人生生打了个寒战,苗氏忙请向太医要了个安神丸,这等药丸,太医多是常备的。

    岳欣然却是唤了奴婢,另吩咐人去沈氏与陈氏的院中。

    安神丸连水一并端了上来,却被陈氏推开,她只冷淡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字,一家人泉下相见便是,还吃什么药。”

    国公夫人怒极拍桌:“闹够了吗?!”

    陈氏却是径自喃喃道:“没错……今日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如去死……”

    沈氏面上激愤又癫狂:“对,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死我也要拉上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当垫背!”说着,她竟不知从何处拔了把刀出来。

    岳欣然却从旁边牵出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阿娘!”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扎进陈氏的怀中!

    自国公府这两日接连不断诸多噩耗,陈氏竟已经两日没有见过她的阿和了,此时一团温暖柔.软依恋地扑在她的怀中,直恍如隔世,她只依稀听到岳欣然再次问她:“现下想清楚了没?”

    陈氏自己都不知道,她搂着孩子的手,紧到颤.抖,她紧紧抿着唇,那个字却再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现在门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惊喜大叫:“阿娘!”

    沈氏手一颤,长刀呛啷坠地,然后她抢上几步,搂着孩子,额头抵在两个稚嫩的肩膀上,呜咽哭出了声。

    岳欣然冷冷道:“没想清楚的就自己回去洗把脸想想清楚!里面有产妇,外面有老夫人,莫要在这儿吵嚷惊着人!”

    陈氏看向岳欣然,仿佛像看到最后一根稻草:“阿岳!我写信去求三伯父,求他收下阿和!你定能帮忙想法子把孩子送出去的是不是?!”

    沈氏亦是眼前一亮:“对!我可以求大兄!阿岳你定能办到的对不对?”

    “阿娘,我不去阿舅家,我不要同阿娘分开!”“我也不要同阿娘分开!”

    沈氏搂着两个孩子低头啜泣,陈氏咬紧了牙关,心中已然在想,无论如何,哪怕跪死在六弟妹面前,也要将阿和送去,毕竟……这是夫君最后一点血脉了。

    岳欣然简直无奈了,说这对妯娌不相信她吧,又能在这样的关头托付这等大事。说相信她吧……她们就不能多有一点信心?

    岳欣然看着三个眼神中流露出害怕的懵懂孩子:“为什么要将孩子送走?有他们在,国公府未来才能东山再起,将那些罪恶滔天的仇人踩在脚底,真正报仇雪恨!他们才是国公府真正的希望所在!”

    连国公夫人此时都不由颤声道:“这般境地之下,我国公府当真还有希望保全,还有希望重耀门楣……?”

    那颤.抖声音隐含了太多的期盼与恐惧,眼前境地如此险恶,太过期盼所有人都能太平,又太过恐惧,怕这般的期盼只是奢望。

    岳欣然却语气平缓自然:“当然能。”然后,她看了一眼场中太医与稳婆,只淡定地暗示道:“圣上定会庇佑我国公府的。”

    国公夫人一怔,竟忽地发现,是啊,一切竟与阿岳昨日谋划全然一致,纵那姓方的再如何危言耸听,可事件进展却没有半点超过阿岳的计划。

    苗氏亦是心神大定,见那太医与稳婆仍在,便拉了沈氏陈氏到一旁,嗔道:“孩子们都在,你们也不怕叫他们笑话,打了水去梳理一下吧。”

    几人借机退到一旁,苗氏便将岳欣然谋划合盘托出,然后,妯娌几个这才回转。

    岳欣然非常忙,安抚好这几人,她一把抓住那抽身想走的稳婆,将人拽到国公夫人面前:“方才,您可是有话未曾说完?”

    稳婆面上迟疑之色更甚。

    岳欣然道:“国公府的老夫人在此,如今五夫人这般凶险情形,还请您将可行的法子如实相告,不论最后成与不与,阖府上下只有感激,绝无怪怨的。”

    这时代做女人当真太难太凶险,方才那些血水看得岳欣然都不由心悸,一个人的血液才多少升?方才这稳婆分明有话咽了回去,这年头稳婆就是助产士,见过那么多,必然是有些门道的,至少要请她说出来。

    见国公夫人点头,稳婆才吁了口气道:“我方才看了,孩子已经下来了一半,却是卡在最窄之处,五夫人没了气力,若能小小划个口子,打开一些,孩子或许能下来……只是,五夫人情形确是凶险,身子这般弱,若稍有差池,便是再难挽回……”

    可至少还有争上一争的机会啊!见国公府众人面现希翼,向太医皱眉道:“你这法子我也曾见识过,纵孩子能生下来,产妇亦难免褥热而亡。”

    稳婆一噎,不由瞪向他,常年接触产妇,这情形她岂能不知,可如今这情形,保得一个是一个!若非不想一尸两命坏了她自己接生的口碑,她又何必提此险招呢!

    岳欣然却心中一动:“产褥热?”

    向太医阴阳五行寒热气理一通解释,岳欣然未习医理,但是,从描述上看,确实是产后感染发热。

    岳欣然直接问道:“有个方子可减少褥热,可我亦无十分把握。现下是否要给五夫人用上?”如果是岳欣然自己在梁氏的情形下,她会毫不犹豫给自己用上,可里面的梁氏,她自问没有这个资格代对方决定。

    国公夫人问都未问,便斩钉截铁道:“自然要用!”

    纵然没有岳欣然提供方子,如今梁氏的情形也必是要试上一试的,更何况,她这六儿媳的性子众人皆看在眼里,何曾见她无的放矢过?自然更要一试!

    岳欣然更不推辞,请苗氏协助安排,国公府乃是武将门阀第一,自然少不了烈酒,利用各种器皿,蒸馏、冷凝,提纯酒精,但仓促下,难以保证纯度与百分比,灭菌效果能有多少,不好说,但肯定胜过稳婆那种原始操作。

    这一大摊子事,沈氏陈氏此时心神大定,登时自告奋勇:“我等襄助大嫂!”

    国公府下人众多,炉灶全开,控制好火候,几个夫人亲自盯着,不多时便有成品端了上来。

    嗅到那浓烈千百倍的酒气,不论是稳婆还是向太医俱是一脸奇怪。

    岳欣然早吩咐将所有要用的器具、布帛全部沸水煮一刻钟,此时只静静道:“您把袖子挽起来,用酒精仔细净手再进去吧。”

    向太医一脸古怪:“酒精?洒中之精?能除产褥热?”

    岳欣然点头,没错,她看科普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确实在近现代证实过,这一道灭菌操作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产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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