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是没有安乐死的。但是特事特办, 这是她的心愿。”成樱把笔轻轻放在桌上,“这对她而言可能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爱茜看着这份文件, 沉默了很久, 说:“我能见见她吗?”
爱茜见到谢千希,是在特事科的院子里。
她几乎消瘦成了一个人影,蜷缩在轮椅中,头发有些蓬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爱茜看到她被开门的声音吓得瑟缩了一下, 成樱低声说:“她的神经受到了很大刺激,我们轻一点,不要吓到她。”
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是惊扰到了她,她条件反射似地拼命躲进椅子里面,成樱连忙跑过去, 把她的身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不怕, 是我,我来看你了, 小樱来看你了。不怕哦,乖哦。”
爱茜看着成樱像哄孩子一样地哄着她,僵硬地站住那里挪不动步子。她有点害怕见到这样的谢千希,她无法想象谢千希变成一个智障的样子, 变成这个样子, 也许真的不如去死。
她不敢动, 成樱安抚好了谢千希, 推着轮椅慢慢地转了过来。
轮椅上的人像一个躺在大号婴儿车里的大号婴儿, 穿着宽松的衣服,还围着一个口水巾,她头发凌乱,脸色黯淡,平时经常戴着的眼镜已经取了下来,眼窝深陷,眼神茫然空洞,不知道在看哪里。
她像是被折磨得几近痴呆了。
爱茜静静地望着。这算什么呢,她想,她没有疯,谢千希却傻了?
成樱推着轮椅走过来,提醒谢千希去看她,“老师,你看,你认识她吗?来,看一看。”
过了好久,那双空洞的眼睛才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认识她吗?想一想?”成樱不断地引导谢千希去看,去想,但是谢千希歪头看了她很久,只是看,没有任何反应。
成樱替她擦了擦口水,低声说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也不会走路,不会吃饭,什么都不会。”
“可是她还活着。”爱茜声音有些飘忽,“就这样决定她的生死吗?她还活着。”
“我们可以照顾她直到老,可是,”成樱说,“她早已料到有这一天,也早已留下了嘱咐。是她自己决定的。我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是遵从她的愿望。”
爱茜把目光转向她,说:“如果你真的决定遵从她的愿望,就不会来找我,告诉我那些事了。你希望我救她,不是吗?”
“是。”成樱与她目光相对,“我们都没有资格干涉她的遗嘱,但是你可以。你的身份可以。你是她的家属,你的意见可以考虑。”
“所以要我来决定她的生死吗?”爱茜冷静地看着成樱。
“难道不可以吗?”成樱说,“如果你还恨她,给你一个杀她的机会。如果你对她还有感情,给你一个留下她的机会。如果你不爱也不恨了,可以转身离开,不再过问,从此你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停顿了一会儿,成樱说:“从前你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现在,你可以决定她的。”
爱茜的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她仍然在执着地歪头思考“这是谁”的问题,眼神迷茫。她的脸在爱茜眼中和从前那个谢千希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含笑的,冷漠的,温柔的,锐利的,她记忆中的谢千希仍然有很多样子,但从没有这个样子的。
爱茜无法再面对这样的谢千希,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一个含混的、口齿不清的声音,轻轻地飘出一个字:“茜……啊……茜……啊啊……”
这个声音令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她咬牙回头,看见轮椅上的人正在试图站起来,双臂胡乱地扑腾着努力向她伸过来。
然而她最终没能站起来,摔向了地板。爱茜伸手捞住她,半抱半扶地跪坐在地上,她空洞的眼神聚起了一点光芒,露出一抹恬静的笑意,咿咿呀呀地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茜……啊……好……好……了……”
爱茜努力辨识她的语音,勉强听懂了,“你想告诉我我好了是么?我知道,我好了,我已经好了,你治好我了。”
她露出思考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似乎听懂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她疑惑地望着爱茜,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不出来。
爱茜扶着她坐回轮椅上。
“你赢了。”爱茜看着成樱,“她还是一个有感知、有思维的活生生的人,我怎么可以同意她去死?”
成樱轻轻地吐了口气,“抱歉。我知道不该再打扰你,但是,我得尽力。因为我也做不到看着她去死。”
爱茜的衣袖还被拽着,深吸了口气说:“需要办什么手续?”
“不用什么手续,你只要不同意就可以了。”成樱也是百感交集,“我会照顾好她的。”
爱茜扯回了衣袖,“我们走吧。”
看着她离开,谢千希对着她的背影“啊啊”叫了起来,她狠心快步出门,关门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响起了哭声。像孩子一样的哭声,很尖利,像一根钢索划过她的心。
“她真的没救了吗?”爱茜忽然说,“她还能认出我来,如果好好治疗,她应该可以恢复的吧?”
成樱没有说话。大脑受到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也许她可以重新学会吃饭说话,但是要恢复到从前,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成樱把她送了出去,临走前,她又问道:“我可以带走她吗?”
成樱摇摇头。谢千希哪里也不能去。即使她现在傻了,也要以防万一。
爱茜回去的时候,格兰和孩子们都在家里等她。
爱茜坐在餐桌的一侧,三双眼睛都在望着她。她们大约已经猜到她去了哪里。
最后格兰打破了沉默,说道:“她还好吗?”
爱茜一抬头,看见两个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好,望着她。
孩子们都十岁了。他们长大了。
爱茜说:“妈妈,阿基,因因,你们帮我拿个主意吧。”
她开始去回想和谢千希之间的点点滴滴,她已经明白一切的巧合都不是巧合,她是一个还未出生就已被摆弄的棋子,她身处各方势力的漩涡之中,她所遭遇的一切都不是她自愿的,包括孩子的出生都没有得到过她的同意。
然而她最终还是得到了想要的宁静和自由。
有人得到救赎,就必然有人堕入深渊。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本是居心不良,走到一半却又反手替她牺牲的人。
“还记得吗?那次家庭会议。”爱茜望着两个孩子说,“那个时候你们五岁,你们的妈妈告诉你们,你们没有爸爸,但是有两个妈妈。想知道妈妈之间的故事吗?”
两个孩子聚精会神地望着她。她望向格兰,说:“那要从你们的妈咪出生之前讲起。”
一个很复杂的故事,讲起来却并不漫长。
爱茜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谢因说:“所以,我们的出生,只是一个实验结果吗?”
爱茜望着她说:“就像妈咪的出生是一个实验的开始一样。”
谢基一脸目瞪口呆,反应虽然慢半拍,也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妈妈其实不爱我们,是这样吗?”
兄妹两个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爱茜说,“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爱我。如果不爱我的话,又为什么要救我呢?如果她真的不懂得感情的话,又为什么会被我打动呢?我也不知道。”
谢因沉默了很久,说:“那……妈咪你还爱她吗?”
爱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两个孩子互相望了望,谢因说:“不管妈咪做什么决定,我和哥哥都支持你。”
爱茜看着她稚嫩的镇定的小脸,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谢千希。冷静,镇定,应对迅速,明明是个孩子,却比她这个妈咪还要稳重。
爱茜说:“想妈妈吗?”
两个孩子犹豫很久,还是点了点头。
孩子们去睡了。爱茜和格兰坐在院子里,一起仰望夜空。
“为什么呢,妈妈?”爱茜困惑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问,“像小樱说的那样,她觉得我值得她用自己来交换吗?为了实验品而牺牲自己?我不懂。”
格兰说:“她没有感情,不代表她不懂感情。实际上她很懂,不是吗?”
爱茜“嗯”了一声,“至少她很懂我。”所以才那么容易把她哄骗到手。
格兰说:“大概是因为,你愿意为了你们的感情赌上自己,所以,她也愿意为了你这份感情赌上自己吧。”
爱茜说:“那……她爱我吗?”
“或许这就是她爱的方式。”格兰说。
“我该怎么办?”爱茜苦恼地揪着衣袖,“妈妈,你知道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说话吃饭都不会,可她还记得我。她还记得告诉我,我已经好了。”
格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吗?”
爱茜望着她,她说:“魔法部你和她那次见面,是她的要求。她告诉我你还没有被彻底治愈,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情绪。那一次她跟我保证,会彻底治好你。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们那次见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爱茜喃喃说道:“是这样吗?那次见面——她激怒了我,我失去理智了,用了很多禁术,报复她,折磨她,一直到精疲力尽……”
格兰说:“那个时候我就怀疑她会用你来要挟我,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爱茜望着她,“她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万一我失手弄死她呢?她要怎么办?她的任务都没有完成的……”
格兰说:“也许,她觉得对不起你吧。”
“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爱茜突然激动起来,“自以为是!神经病啊!这样算什么?补偿吗?谁要这种补偿啊!”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格兰说,“这种补偿对你确实是最好的。”
“没有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啊!”爱茜望着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知道的!如果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心安理得的过好余生?你知道我不能的,妈妈!我没有疯,她才一直都是疯的,她怎么不治治她自己啊?!”
格兰看着她激动地又叫又跳,等她安静下来,才说道:“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活力地大喊大叫过了。这几年你一直都太安静了,你不觉得吗?”
爱茜蹲在草丛里拔草,听见这句话,她望着手中的草叶发呆。
她一直以为她已经要忘记谢千希了。她被谢千希摧毁了,变得不再是她,可谢千希一旦回来,爱茜就也回来了。
她去望格兰的面容,看到母亲对她温柔微笑,对她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和孩子们一起。”
爱茜仰望夜空,不断地回想起谢千希含糊着叫她名字的样子。
“她变成了一个智障,白痴,脑子都坏掉了。”爱茜自言自语道,“她现在只有四岁,连孩子都不如。我不同意她去死,却要她这样孤苦伶仃地过一生?”
格兰默默地看着她。从她去看谢千希的时候,格兰就已经有了某种预感。谢千希是与她的命运紧紧纠缠的那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消失在她生命里?
她们终究还是会再交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