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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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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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当天,天色黑沉沉尚未破晓时, 王府周边的禁卫悄然撤离, 这意味着皇上终于把佑亲王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天没亮, 沈宁欢就被兰鸢喊醒。一大早她沐浴更衣,梳洗完毕后,便相继有人进院子里。侍女和喜娘在小院里忙进忙出, 屋子里也挤满了人。奶黄包被这场面吓傻,溜进床底下不敢出来。沈宁欢端端正正坐在镜台前, 双手叠放着, 一动不动。她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梳发的, 画眉的,着粉黛的。王爷大婚,大家只埋头做事, 不敢多言,却心有灵犀地对眼神,心中惊叹王爷竟如此好眼光。

    沈宁欢从未施过这样隆重华美的盛妆,自己都快不认得铜镜里那个人。

    待妆饰和衣裳都打理好,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因为怕弄坏妆容和衣饰, 沈宁欢只能静坐在床前,大气也不敢出, 更别说吃饭了。兰鸢在混乱中悄悄送栗子糕来, 她小心翼翼咬了几口。

    王府这边, 有群臣陆陆续续来送礼,方长弈一改往日肆意妄为的作风,面挂微笑,态度友好。毕竟这是他和沈宁欢两个人的大日子,饶是再我行我素,也要耐着性子应酬。

    极为罕见地,王府里一片欢声笑语。众人内心都十分惶恐,这王爷是不是被下降头了,居然变得如此客气,跟换了个人似的,果真是娶了媳妇脱胎换骨了么?

    只是方长弈万万没想到,这应酬直接到了大中午。本来王府特地开辟了一间院子存放贺礼,谁知一间根本不够,临时又收拾一座偏院出来。方长弈平日得罪的官员能从街头排到巷尾,今天也不知怎么,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仇的没仇的,全来了。皇室宗亲也来了不少,姚安王、平远候等一些平日还算熟的,能玩儿到一块的倒好说,还来了些自己也不确定的“亲戚”。短短一上午,他就认了八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他寻思了一番,第一是皇上亲自赐婚的缘故,第二,近些天正逢官员稽考,皇上有意让他去吏部“慰问”一下,不少人听到风声了。名义上只是巡查探访,可汪靖贤一事后,只要是明眼人,心里都对这位王爷的分量有了数。

    最后到场的,是帷帽遮面的方重衣,这些天他过得暗无天日,王爷成亲,才难得能获得特赦出来透透气。

    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坐着轮椅来,后边还是苏棠给推着。

    方长弈有点讶异,默然掩去眼底的担忧,若不经意问:“怎么了?”这次在游船上,方重衣只是皮肉伤而已,远远不像前世那般被银丝嵌入骨头,怎么会……

    “今天可是我好弟弟的大喜日子,本世子就是爬也要爬来的。”方重衣答得跳脱,又神秘兮兮凑近他,“我哥听说我要来,怎么都不肯来了,你说他是不是小孩子气?”

    方长弈想这是对的。你们都来了那才恐怖,万一脸不慎暴露了,本王的婚礼岂不是要乱成菜市场?

    至于方重衣为什么选择坐轮椅,他表示,自己带帷帽,再加上那气度身段,难免让人怀疑这就是无双公子。如今在全京城人的认知里,无双公子就等于皇上,这样出现怕是万万不妥的。

    所以才想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有意隐藏身段,官员也只当是王爷结交的江湖人士,没过多注意。

    苏棠在后面推着他,满脸写着不情愿,不知想到什么,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刚刚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方重衣鬼使神差回头问。

    方长弈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忽地想到,太后最近很是中意这位苏姑娘,似乎有赐婚的打算。

    “据说二位的好事也不远了。”他轻描淡写。

    苏棠的反应有点激烈,急忙道:“我才不嫁他这个假……江湖骗子。”

    方重衣:“……”

    他神色淡淡似毫不在意,却扬手指了个最远的席位,要苏棠推他过去。两人争执了几句,忽地发现王爷人影都没了。

    方才,似乎有管家来和他通报什么。

    *

    “迎亲的来啦!”嘹亮的声音划破了喧嚣,忙碌而嘈杂的沈府寂静了一瞬,继而更加热闹。

    此时的沈宁欢独自坐在屋子里,手心里全是汗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位喜娘鱼贯而入。

    “王妃大喜。”

    行完了大礼,她们齐齐拥上来再次给她整理妆发,最后将一柄绢丝描金团扇塞进她手里,严肃叮嘱道:“这一路上都得用它遮面,入了洞房才能由夫君却扇。”

    沈宁欢听得头都大了,这会儿到晚上一直举着扇子,手岂不是要断?!

    还不等她细想,已经被喜娘们簇拥着走出去。

    新娘出嫁前,要先去和父母拜别,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可今天居然磕绊了三次,扇子也差点掉地上。

    沈知行和顾氏端坐在厅堂。沈宁欢进门一见着这场面,鼻子发酸,眼前顿时模糊了。兰鸢端了茶水来,她接过,给父亲母亲奉茶。

    向来沉默的沈父眼睛也红红的,接过茶,只象征性抿了小口。反倒是顾氏,一大早忙里忙外,口干舌燥的,当即咕嘟喝了三大口,大大咧咧道:“哭个什么呀,才隔几条街?”

    沈宁欢怕妆花了,小心翼翼拭去眼泪,笑着点头。

    拜别父母,她在喜娘和侍女们的拥簇下往大门走。过垂花门时唐音也来了,在身边悄悄握住她的手,多少让她心里安稳些。

    行至大门时,唐音小声道:“王爷在赶来的路上。”

    什么?沈宁欢心头一紧,他他他来了?原本定了是媒人来迎亲,她以为方长弈还被关着,就算放出来了,招呼客人都来不及。

    他居然跑来了?

    迎亲的队伍静候在门外,隆重壮观,从沈府大门排到街尾。金玉琳琅的轿辇静静停放着,轿帏上绣着精巧的丹凤朝阳。

    还没走几步,气氛却陡然肃静,身侧的人齐齐行礼。她偷偷移开扇子,看见远处有人纵马而来,绛色衣摆被风扬起,雍容大气之下更添几分潇洒。

    沈宁欢低下头,慌不择路上了轿辇,怂得不敢多看一眼。

    她一个人在轿子里边,也不知方长弈会不会向自己走来,好半天才想起可以不用举扇子这回事儿。刚放下团扇,便听见轿外有渐近的脚步声,人群寂静,因此分外明晰。

    方长弈在轿门前停步,一旁的喜娘干瞪眼着急,想开口提醒,又不敢多言。

    “宁欢。”

    声音温柔宁静,和往常一般无二。她听到这声呼唤,绷紧的心弦忽而就放松下来,像冬天围在暖意融融的火炉边一样安稳。

    沈宁欢知道此时还不能相见,下意识伸出手去。隔着一幕轿帘,两人的手心有灵犀握在一起。

    方长弈笑着给她暖了暖手,轻声道:“我在。”

    “嗯。”

    说罢他回头,利落上马,安静的长街又陡然热闹沸腾起来,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出发了。

    佑亲王在京城是个谜一般的存在,传他美如神祇或凶如恶鬼的都有,形象千变万化多姿多彩,因此也被当成了万金油来使。形容谁家儿郎长得好看的时候,大家就会拖他出来打比方,嘴上过过瘾蹭点儿光。家里熊孩子惹事不听话的时候,还是把他祭出来,只要吓唬一句王爷抓你去做长工,孩子立刻老实。

    这般实用,也算是为百姓造福了。

    这次迎亲,大家难得能看到王爷真容,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有的妇人菜炒了一半,手上还抓着锅铲。看了才知道,分明翩翩君子温润如玉,那模样真就像话本里的神仙公子一般,什么凶如恶鬼呀?好些姑娘哀怨又羡慕地往轿辇张望。

    迎亲队伍要把石原坊、平景桥和聚林苑全数绕一遍才成,轿子里的沈宁欢坐久觉得无聊,掀开一道缝隙偷看,街边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临近黄昏的时候,声势浩大的队伍在王府门前停下来。方长弈下马回头,在轿子前微微驻足,深吸口气,缓缓掀开了轿帏。

    沈宁欢以团扇遮面,葱段儿般的玉手将描金扇柄攥得紧紧。

    “来。”他伸手,温声开口道。

    她握住他的手,握紧了。方长弈无声而笑,带着她走进王府大门。

    沈宁欢的婚服层层叠叠,暗金浮动,似流光彩溢,但走起路来也分外艰难,因此每跨过一道门槛,方长弈都驻足片刻,轻声提醒她。

    观礼的人们簇拥着新人,一路上都在说着祝福的话。大家探头探脑,都十分好奇能让王爷从“凶残”变得“有人性”的姑娘长什么模样?

    半途中出了点小意外,沈宁欢不慎踩着衣角,手一抖扇子也掉了,盛饰下的容颜展露于人前。她一时不知所措,好在身边的喜娘反应及时,赶紧捡了扇子递她手里。短短一瞬,却让两侧喧嚷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是阵阵惊叹的抽气声。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看着,蓦然明白王爷为何执意要娶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这模样,怕是后宫的三千粉黛也及不上啊。

    礼节走完了,沈宁欢被送入新房。这身隆重的衣饰压得她全身酸软,但她仍然静静端坐在帷前,不敢放松。大门两侧有一双侍女默然守候着,屋子里静得好像没有人,静得能听见铜漏点滴的声响。她举了一路的扇子,手酸得不行,索性放在床头。静候的两个侍女闻声立刻上前,低着头,轻声问:“王妃可有何吩咐?”

    沈宁欢还不适应这般慎重的伺候,虽然在沈府也有兰鸢和其他丫鬟家丁们,但大家熟络之后,相互之间都是极为随意的。

    “无事。”沈宁欢往四周看了看,新房是按她的喜好来的,因此入眼的一切都极为熟悉,不同的是比她想象的……大了太多。两侧一对对金缕雪纱帷幔,以白玉流苏勾系着。青釉折枝纹烛台上摆着一双静静燃烧的红烛,朦胧的烛光照在帷前半阖的紫檀嵌云石屏风上,华美的流光轻轻漾动。

    她隐隐瞧见屏风后的圆桌上摆了些点心,但没敢动。第一是这身礼服加头饰太重了,她不愿动弹,第二是万一方长弈进门看见自己在吃东西,那画面……

    正胡思乱想着,卧室大门被推开了。

    沈宁欢赶紧把扇子拿起来。

    脚步声渐近,她余光往地上看,云纹绛赤底的衣摆轻摇,那人驻足了片刻,侧身与她面对面坐下。

    握着扇柄的手被他掌心温度包围。

    团扇一点一点移去,烛光之下的容颜,让方长弈呼吸倏地一滞。眉心牡丹花钿娇艳欲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睫微垂,盈盈秋水眸不安分地闪躲着,更显得潋滟生姿。

    女官们流水般鱼贯而入,分立在两侧站定。

    在礼司的引导下,两人各剪了一束青丝,女官以同心结绾在一起,郑重递交到沈宁欢手上。

    又有人呈上合卺酒。

    醇厚的酒香迎了上来,方长弈不觉皱眉。他记得沈宁欢吃点酒酿圆子就头昏脑涨,这酒虽说是果酒,滋味清甜,却也说不准她能否接受。

    沈宁欢倒没想这么多,她看着那一双盛着酒浆的青玉杯盏,心里有难以言喻的恍惚。

    喝完它,一道道繁复的礼节便宣告完结,他们是真真正正的结发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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