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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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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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面起了些薄雾, 游船最高处的云蜃阁仿佛隐没在云端仙境中,只有紫砂琉璃瓦飞檐依稀露出一角。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阁楼外的纱幔也随之影影绰绰地飘荡。

    阁楼之内, 紫檀卷草纹透雕方桌上,满斟的茶水早已冷却。方长弈闲闲靠坐在一旁,似闭目养神。平日里,他深藏在眼底的淡漠总给人泰山压顶般的压力,阖眼的时候锋芒退去,倒显出几分温润风流。

    阁楼外传来不寻常的微响, 乍一听,是带些虚浮的脚步声。方长弈缓缓睁眼, 冷心冷情的秋水眸不经意扫过窗外, 微微定格,眼中明澈的水色沉了下去,慢慢凝结成霜。

    白衣翩然的公子从远处踱步而来, 在瞭望台最前端负手而立。他眉眼无双,眸色淡泊,仿佛山巅上无声绽放的寒梅,出离尘世。

    方长弈撩开纱帘,润雨无声地靠近, 随手拧了把隐藏在花架内侧的机括。

    冰冷的齿轮声不知从哪儿传出, 方重衣脚下的木板倏地平移, 赫然现出一个无底洞。他大惊, 敏捷地跳起, 一下子躲得老远,身姿跳脱,和之前那般清冷自持的风姿简直判若两人。

    “刚见面,就对自己兄弟下毒手。”方重衣怒目而视,早就没有刚才的淡然气度,他眼珠转了转,又疑道,“你怎么知道有机关的?”

    “早在半个月前,这船就被秘密改造了,当本王不清楚?”方长弈冷眼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好脸色,“我就算了,居然把宁欢也诓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方重衣完全不着急解释,斜斜倚靠在栏杆上,从果盘里顺了个蜜桃来吃:“啧,见到皇兄也不行礼,还摆这么一副棺材脸,不怕朕再削你的爵位?”

    皇兄?

    方长弈没理睬,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你是石头吗?”方重衣眼神微微闪烁,有点心虚,当某位王爷目光冷静看着一个人时,是非常可怕的,他一旦狠起来,自己绝对招架不住。

    果不其然,方长弈二话不说随手就抡起旁边花架上的花瓶,作势要碎他一脑袋。方重衣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一个错步直接开溜。

    “跑什么,皇兄?”方长弈轻而易举拽住他衣裳后襟,笑眯眯的,不疾不徐开了口:“不如这样,这花瓶的颜色皇兄全都说与臣弟听,如何?”

    那个彩釉瓶本是五彩斑斓,可在方重衣眼中只是灰灰糊糊的一片。他蹙眉,不自觉眨了一下眼睛,愤恨道:“不要太过分。”

    方长弈不言,定定看眼前这张和皇上一模一样的脸,目光有些游移。

    没有人知道,如今皇太后,当年的锦妃,所诞下的乃是双生子。兄弟俩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亲娘都常常弄错,唯一一点区别是,弟弟天生有眼疾,无法分别任何颜色。

    哥哥方长择,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孪生弟弟方重衣则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过继给了景临侯,作为世子来抚养。表面原因是景临侯无后,可深思起来,当年做这个决定,未必不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准备。

    景临侯府对外的说法是,世子有重疾,需要静养,不适合出府。可方重衣显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因此便常常顶着无双公子的名号在江湖上走动,只是那张脸,万万不能显露于人前。

    事实上,方长弈一直怀疑,这位世子对他皇兄恐怕是怨念深重,不然好好的双胞胎兄弟,怎么取了无双公子这么个名号?毕竟一个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另一个却只能藏在暗影中,没有身份,更不能堂堂正正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么多年来,方重衣从未流露过有关这方面的计较,但……恐怕并不代表心中一点芥蒂都没有。说起来,兄弟俩长相一模一样,性格却是截然不同的,皇上淡漠内敛,心事藏得极深,世子却是生性洒脱,性子和方长弈更为相合。

    “本世子有自己的差事,需要同你交代么?”方重衣脸上挂着斯文的笑,嘴巴却是半点不饶人,“哎,想我还特地去了趟沈家,把未来王妃请来了,天底下有比本世子更好心的人吗?”

    提到沈宁欢,方长弈更想动手了。若不是沈宁欢也来了,他是绝对不会上这条贼船,更不会顶着南客这个身份出现在这的。

    “皇兄指了什么差事给你,我管不着。你爽快点,有话直说。”

    “难得,总算有人能制住你。”方重衣微笑。

    方长弈这么好说话,他倒真的有些意外。曾几何时,某王爷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妥协”这个词,这次只轻飘飘一句“沈宁欢来了”,居然就这么乖乖出现,可见是极在乎那位沈姑娘了。

    “明白了,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就请弟妹出山。”方重衣表情愉悦,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声“弟妹”很顺耳,方长弈连骂都忘了。须知平日里,他是看不得这人以哥哥自居的,统共比他大不了三个月。

    方重衣大手一挥勾住王爷的肩膀,几乎整个人挂了上去,低声道:“这次的事儿很简单,帮我找个人。”

    “嗯?”他把这个没骨头的人从自己身上拎开,“那天被你骗到王府的姑娘?”

    “这能叫骗吗?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重衣回阁楼一阵翻找,拿了本册子走出来,又抬脚勾回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下,“这绘本是她画的。此番比试,她定会参加,劳驾你根据这些画儿的风格,把人找出来,我要知道她姓甚名谁。”

    那本册子封面没字,方长弈拿来随意看了眼,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

    “挺特别的。”

    有参照,从几百幅画作中找相同的笔法并不是难事,更何况,一个十七八岁姑娘的笔风是很好认的,但这种无聊至极的事……

    “你就确定她会来凑这种热闹?”

    方重衣咬了口桃子,斩钉截铁地下结论:“会的,她缺钱。”

    “……”

    “我眼睛不行。”他吃着桃子,费解地朝那册子扫了一眼,“再说你们画画儿的,流派什么的我也不懂,她这种应该叫什么?”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方长弈把册子甩回去。

    方重衣手忙脚乱接下,面带思索,自言自语喃喃道:“那……会不会是哪位大家的徒弟?”

    “我所知的名家,没有哪位是这种笔风的。”方长弈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兀自离开。

    “想去哪?”椅子上的人闲闲勾起腿,冷笑着喊住了他,“我劝你别到处走动,更别想去找沈宁欢,这船上可有不少朝中官员,个个都认识你,走出去想引起动乱吗?”

    空气有些安静,方长弈的目光又忍不住移向花瓶,他是真的想抄家伙碎那人一脑袋……从未经历过忍气吞声的某王爷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要么,我的帷帽借你用用?”方重衣笑嘻嘻递过去。

    他一手挥开,居高临下望着椅子上悠闲自在的人,问:“她在哪间房?”

    “沈姑娘啊……”方重衣意味深长向游船甲板看了一眼,文人才俊、才子佳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再往远了看是一望无际的湖面,碧波万顷,浩渺无边,令人心驰震撼。

    “她和她哥哥一道来的,我安排了两间上房,天字第三号、第九号,就不知她在哪间了。”江重衣挑了挑眉,随口分析着,“不过小姑娘都喜欢花啊草的,也许是第九号吧?”

    天字第九号,从瞭望台自然也可以看得到。围廊的篱栅上攀附着繁盛的紫藤萝,像瀑布一般垂落,周围还点缀着繁星似的木槿花,分外夺目。方长弈目光微凝,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廊道上,许久都不曾移开。

    方重衣不怎么关心沈宁欢会住哪儿的问题,他的视线越过无边的湖面,向更远处看去。水天相接的地方雾色氤氲,在他眼中灰得像礁石一样的小岛若隐若现,在薄雾中隐隐探出一角。事实上,那座岛郁郁葱葱,环境相当优美。

    才眺望片刻,他的眼睛便一阵酸痛,太阳穴也突突的跳,因此不得不合上眼,闭目养神。

    阖眼的瞬间,水浪声陡然在耳边放大。

    “听说方长择把那座岛送你了?”不冷不热的声音伴着阵阵微风,吹入某王爷耳中。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子殿下是直呼皇上大名的,方长弈在这点上比他还是讲究些,日常称皇兄,讨好卖乖的时候喊哥,不满的时候什么称呼都没有,直接说事儿。

    “是,我跟他要的。”方长弈头也没回,淡然而深远的视线又缓缓移到开阔的甲板上,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怎么?你也想要?”

    椅子上的人闭着眼,神色安静而沉稳,倒真的像传说中绝世无二、俊逸非凡的无双公子了。

    “你若这么大方我当然也不好意思拒绝——”

    “想多了,免谈。”风止了,一片寂静中,声音显得更加冷淡。

    “玩儿我呢?”方重衣缓缓睁开眼,语气带了几分揶揄,“又是为了沈姑娘吧?王爷可真是重色轻友啊……”

    空气静默了许久,方长弈回头,目光凉凉扫过他:“你少说话,能活得久些。”

    世子殿下丝毫没把这番威胁放在心上,忽然地眸子一亮,喃喃自语道: “我知道了,这是聘礼,对不对?”

    “错了。”方长弈神色淡淡,不再和他浪费时间,却有悠然笑意隐没在转身之间,“聘礼的一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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