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姜衍面无血色, 低声喃喃:“师父?”
“为什么?”姜衍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师弟要杀师父?”
柳紧握双拳, 黯然地闭上双眼。
无言的回应令姜衍的理智顷刻崩塌,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推开挡在柳面前的人,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大师兄!你冷静点!!”谢染泠惊叫一声, 她试图阻拦姜衍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推倒在地。
“就是因为他……”姜衍咬牙切齿, 双眼泛红:“我等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
钱家父子俩被他那凶狠的架势吓得连连后退,兰一见谢染泠倒下立刻护了过去,见状的奎一把按住姜衍试图制止他。可是姜衍死死掐住柳的脖子,十指用力到几乎快要将之狠狠扼断。
柳的脸色因为呼吸困难变得越来越难看, 可是他却死死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出来。柳越是什么都不肯说, 姜衍就越加恼怒,只恨不得掐死他。
眼看放任下去柳真的有可能会被失去理智的姜衍给杀死, 奎不得不动手劈向姜衍的后颈, 因为受到突然的外力袭击而被迫松开手的姜衍颓然倒下, 被奎顺势扶住, 他强行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把柳推向了扶起谢染泠之后试图帮忙的兰。
致使场面失控的姜衍昏迷之后, 屋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余下只有不知所措以及心有余悸的一干人。兰原本想要搀扶呼吸急促神情狼狈的柳, 可他却自己推开了兰伸出来的手, 退开好几米, 身型颠簸地靠在门板前。
他抬头看向自始至终旁观混乱发生的白芷, 双眼似是带着指责, 却又很快被受伤与刺痛所替代。柳伸手挥抹散乱在额前的刘海,谁也无法看见这一刻那脸上的表情,他步履蹒跚地退后,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柳。”
兰与奎同时呼唤出声,望着那道离去的颓然背影,可是柳却没有回头,渐行渐远。
兰的视线还胶着在那道背影上,奎沉默地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失去意识的姜衍身上,然后支起他的一只胳膊地站起来:“失陪。”
奎什么也没说地带走了姜衍,谢染泠看出兰对那种状态下离去的柳很在意,主动提出让她跟过去。
一下子走了几个人,屋子里头就剩下自觉是个外人不敢吱声的钱家父子,以及白芷与凉凉这对主仆,以及特意留下来的谢染泠。
谢染泠定定地看着白芷,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全部将之解开,说不定就没有下一次了。
“你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谢染泠笃定地看向白芷,从他说出的那番谋杀论就足以说明他是知道内情的。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除了生死未卜的师父,这世上也许就剩下柳与眼前的这个‘白芷’了吧?
眼下,兰能否从柳的口中撬出什么实情还是未知数,白芷显然更愿意主动坦言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年师父与小师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凉凉紧张兮兮地抓着国师的袖子仰脸看他,白芷在她头顶轻揉了下,缓缓地看向谢染泠:“你不是坚信霸占这具身体的是一个夺舍的恶鬼,而你的师父与小师弟都是无辜的吗?”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打脸,不过这时候谢染泠也不在意丢不丢脸:“我现在觉得也许还存在什么其他可能了,你倒是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啊。”
真不愧是同门师兄妹,脸皮厚起来真是一模一样。除此之外,追求答案的执拗也是一模一样。
白芷稍稍敛神:“朕是在六年前的盛夏,从这具身体中醒过来的。”
“盛夏?”谢染泠微怔,六年前初春时节正是她们离开国师楼的时候,离开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四月她被逼婚的时候师父还曾派人暗中帮了她一把,为此她与兰才能够顺利逃出京城远走乡。
离开京城之后的谢染泠一度消息闭塞,但是国师更替的大事举国皆知,正是这年盛夏是期国师楼传出来了师父的死讯,而继任者的小师弟就此登上国师之位,正式成为新一任的大岑国师。
就算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与困惑,可在当时她的处境并不安全,一时间也不敢贸然重返京城去。等到后来渐渐稳定下来,谢染泠又觉得师父既已不在,国师楼已经没有了值得她冒险回去的价值,加上她与接替国师之位的小师弟并不熟络,本是被遣离的人,自然也没有了回去的资格,所以直到这一次谢染泠才终于回到国师楼。
可是在传出师父死讯的当时,除她之外姜衍与闵明华都曾回到国师楼,是否那时候他们所见到的白芷已经不是白芷,而是现在的这个人?
白芷并没有理会谢染泠的疑惑,他接着说:“在重新醒过来前,朕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临死之前。”
一直静静旁听的钱老忍不住愕然道:“难道说陛下去世前的意识一直到保留到六年前才自国师体内苏醒过来?”
白芷颌首,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睁眼闭眼睡了一觉的功夫,人世间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四年,而当他从白芷体内苏醒过来之时,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失去意识之前的临死时。
是不是夺舍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进入这个身体并非岑琛本意,在苏醒过来之前他本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
假如岑琛真不知情,那么最可疑的人就是谢婉若与白芷。岑琛说白芷谋害了师父谢婉若,可他既然能够从白芷体内苏醒意识,说明在当时白芷已经死去了。
白芷死了,那么师父呢?
“当朕醒过来时,”白芷似是回忆起什么不甚愉快的事情,他蹙眉道:“发现这具身体的腹部被捅了一刀。”
这是致命要害,原身白芷正是为此而死。在他死去之后,岑琛的灵魂意识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从他的躯体之中苏醒过来……然后,入驻这具残破躯体的代价,是复苏的感官刺激席卷而来,痛到他差点以为这是还没死够,这么快又要再死一次了的节奏。
所幸岑琛的毅力远比原身白芷要强悍数百倍,当岑琛好不容易挺过来时,才发现在场还有三个人。
“三个人?”谢染泠疑惑,估且把知道内情的柳给算上,除了师父之外,还有第三个谁?
“那是婉若的暗卫莲,”白芷轻吁:“只不过当时的他已经死了。”
“是莲?”谢染泠愕然。之前她还曾觉得奇怪,师父死后莲也在同一时间消失踪影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是按理说如果师父的死真有蹊跷,作为近身暗卫的莲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在师父遇害之时他又去了哪里呢?
可原来莲已经死了吗?在当时他就已经死了吗?
谢染泠下意识想到:“是小师弟杀了他?”
莲可是奎玉兰柳的师父啊,谁能够轻易接近他并杀死他?除非那是个不被防备的人。又或者说,在当时出现什么意外事故——
比如,白芷刺杀师父谢婉若。
见她似乎已经想到了,白芷这才娓娓道来。
当岑琛的意识借由这具身体渐渐复苏之时,入眼所见的是莲已经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不能幸免于难的谢婉若。
一切发生在六年前的盛夏之夜,当时在场的只有谢婉若与白芷,以及隐匿暗处守护主子的莲与柳。师徒之间前一刻还与往常一般随意地交谈,谁也没有想到变故出现得那么快。
当白芷拔刀刺向谢婉若之际,莲毅然冲上去挡下了袭击谢婉若的那一刀。很快莲发现刀上抹有剧毒,而中毒的他没能制止白芷刺向谢婉若的第二刀。双双中毒之后,莲勉强支撑保护谢婉若,但是毒发速度非常快,两人几乎无力招架,就算白芷放弃攻击,毒发的两人也很快就会死。
谢染泠喃喃:“可是小师弟死了。”
没错,在当时莲已经无法保护谢婉若,如果没有其他人的介入,白芷轻易就能杀死他们。
可是白芷却死了。
因为原身白芷的死亡,岑琛的意识才能够在他的体内苏醒,这才会有了现在的这一切。
白芷长舒一口气:“是柳刺死了白芷。”
凉凉怔忡,所有人为之愕然。
柳早就知道内情,可他为什么迟迟不说?因为他不仅是知情者,他还是整件事的当局者。
因为杀死白芷的人是他,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主子。
当兰离开之后,一路追着柳的步伐,一直追到了白皓院,那里只有一条必经之路。
“柳。”几乎不需要加快步伐,她很快就追上了步履蹒跚的那道背影。兰定定地看着他颓然的背影:“柳,为什么?”
“你背叛了你的主子吗?”
她们都是孤儿,自有意识起就身在国师楼,她们接受的理念与宗旨是忠诚与遵从。曾经她们认为自己为国师楼而存在,可是当将她们被带到四位继任人选面前,当她们分别被各自的主子带回去,她们被重新赋予了全新的使命,她们的忠诚与遵从只属于她们的主子,这是她们的生命意义,至死方休。
谁也不会相信奎会背叛姜衍、玉会背叛闵明华、她会背叛谢染泠,也绝不会相信柳会背叛白芷。
那究竟是为什么?
柳背对着兰,他垂低脑袋,盯着自己的掌心。正是这双手,违背了他曾经许诺的决心与誓言,杀死了自己的主子。
“是我亲手杀了他。”
柳喃喃自语,哽噎道:“因为他会毁了国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