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勉强止住泪, 吞咽口水, 小心翼翼地来回打量,最终定在了国师清逸佼然的脸庞上。
国师真的不是国师啊?如果国师是假扮的,那这张脸是不是也是假的啊?她就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长得这么不像人呢……
啊,这当然是一句赞美啦。她的意思是国师生得这般天仙, 美得那么超凡脱俗, 一点都不像碌碌世俗应有的普通凡人嘛。
凉凉对国师是真白芷还是假白芷没什么想法,就现在她其实更在乎国师的这张脸究竟是真还是假。听说有个叫做江湖的地方会卖假脸皮,难道国师也是这样子的吗?
白芷无视凉凉那双充满好奇的水灵灵大眼睛,而是冲姜衍反问道:“姜衍, 你有没有想过, 本座为什么要你去一趟延边?”
姜衍缄默,这的确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并不觉得‘白芷’会犯下疏忽大意的过错, 然而事实上当日正是白芷自己主动提出条件来, 要他去一趟延边的。
如果说此趟存在暴露真实身份的风险, 那么白芷为什么又要让他去呢?
尤其在当时白芷还曾主动提醒说, 只要去了延边,不需要由别人来解疑答惑, 他自会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真正答案。这似乎意味着,白芷根本就不担心延边之行会给他造来什么影响, 也根本就不担心会影响到假白芷的这层身份受到怀疑进而暴露。
姜衍想不通, 究竟是白芷轻视了他, 还是另有后着?又或者, 他根本就是……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 但是谢染泠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如果你不是小师弟,那真正的小师弟又在哪里?”
如果白芷不是真正的白芷,真正的白芷是否已经被杀害了?那么现在的白芷到底什么来头,究竟是什么人?他是怎么混进国师楼里来的,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取代真正的白芷,继而做到蒙骗了所有人?
柳呢?柳知道吗?国师楼里的各大司事难道一点也没有察觉异样吗?想到这里,谢染泠眼角余光滑过一旁静默不说话的奴娇。难道就连聚灵殿的守殿人也没有发现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国师?难道竟连她也受到假白芷的蒙蔽吗?!
奴娇环手靠在朱雀的羽毛墙上,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芷,从骷髅头里传来瓮瓮的说话声:“他是国师。”
此言一出,姜衍的神情更加微妙,谢染泠难掩怀疑:“你确定?”
被质疑的奴娇拉长的脸没人看得见,不过语气中透着出来丝丝危险气息却是十分明显:“你敢质疑我?”
不敢招惹她的谢染泠虽然立马噤声,可是脸上的表情仍然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对此奴娇不高不兴地撇开脸哼声,姜衍定定地看着白芷,复杂的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白芷却在这时勾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
“你早就对本座起了疑心,可是直到去往延边之前你都不敢笃定这件事,因为什么?”白芷慢条斯理地吐息:“因为你根本没办法否认本座不是你的小师弟。”
白芷眸光烁烁,泰然自若地说:“因为本座的确就是‘白芷’。”
自从白芷登上国师之位,其他三人就被相继送出国师楼,自此之后再也不被允许随意踏入国师楼。但知众所周知,姜衍是个中最为突显的例外,这些年来他隔三岔五就会回到国师楼来混吃蹭住,与白芷的接触也最为频繁。
假如白芷真的被什么人给冒名顶替了,绝不可能举手投足神态表现毫无异常毫无破绽。而事实上,现在的白芷与从前的白芷无论脾气性格行为举止皆已截然不同,任谁一经接触都能感觉判若两人。
闵明华尚且在有限的接触中感受到了异常,那么姜衍呢?
以姜衍的性子,一旦发现任何异样,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定然追根刨底挖出真相。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姜衍什么动作也没有,直到现在才将这件事给吐露出来?
这就不禁令人联想到国师楼的其他人,他们真的毫无所觉吗?不可能,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提出疑议呢?
奴娇的话犹在耳边,谢染泠恍惚地盯着眼前的白芷,就在刚才他亲口给出了答案。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人的冒名顶替,而他就是真正的‘白芷’?
“……”
什么?难道只是虚惊一场?凉凉眨眨眼,左顾右盼,然后对上国师投来的目光……
被他瞪了一眼,凉凉立刻噤声作乖宝宝状。显然现在才晓得装乖毫无效果,白芷冷哼一声:“奴娇!”
靠在墙边的奴娇突然直起身,眨眼功夫已经欺近谢染泠,手刀以极快的速度用力劈向了抓住凉凉的臂腕上,谢染泠吃痛松手,紧接着凉凉眼前一花,人没反应过来已经就被奴娇拦腰扛上肩给拕向了白芷。
重新抬眼之际,凉凉木楞楞地对上国师那张近在咫尺的天仙脸,她才恍过来自己被奴娇扛起来直接扔向国师怀里来了。然后木楞楞的凉凉就这么鬼使神差之际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
国师的脸皮。
“……”所有人都沉默了。
白芷冷冷地警告她:“松手。”
国师的声音很冷,生气的时候比奴娇还要恐怖一百倍。凉凉把脖子一缩,赶紧把瞎乱动的手给收回去,顺便把脑袋上自敲一记。
都怪国师的脸皮太可疑了,害她老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可是就刚刚的那种手感,实在不像是贴上去的什么假皮啊?凉凉呆呆地仰起小脸,盯着国师的脸皮微微出神。
白芷不知道凉凉究竟是对这张脸有意见还是对她自己的小命有意见,活得不耐烦是不是?
迫于压力,凉凉只好将注意力往回收,落在又叛回来了的奴娇身上。
因为国师的突然到来,几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加上奴娇一直不怎么说话,所有大家一时间都忘记了注意提防她。可就每个人的所在位置来看,奴娇离谢染泠最近,猝不及防来一下,根本谁也反应不了。
不过奴娇本就已经声明不会帮姜衍打开那扇朱雀门,这么说来不能算是背叛国师吧?
不过这种临时变卦的两边倒还是很坑人的,谢染泠捂着抽痛的手腕,连忙向姜衍投去询问的目光。不过扣住凉凉本就是姜衍的临时起意,真能够派上用场最好不过,派不上任何用场也不打紧,因此这时候也没显出特别慌张或焦虑。
“小师弟,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当初你要让我去延边。”姜衍微微舒眉,竟有些释然:“一如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凤头坡上的那座坟墓。”
所有人盯着他的动作,他从系在背后的布囊里取出一个陶瓷盒子,正是他在凤头坡上的那座无名坟墓里面挖出来不知名骨灰盒。
姜衍的视线垂落在骨灰盒上面:“这个骨灰盒,很久以前我曾在师父那里见到过。”
闻言,谢染泠满脸错愕,可是之前大师兄明明说,那是师父的……
姜衍牵动唇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个骨灰盒确实是师父的,只不过盒子里装载的骨灰真正主人却另有其人。”
白芷眉梢一跳,因为靠得很近,所以凉凉很快就注意到国师眼里的异样之色。
“那为什么师父如此珍视的宝贵之物会被埋在坟墓之中呢?”姜衍摩挲陶瓷光滑的表面:“我在挖土的时候就注意到,那座坟墓年头不久、棺木还很新,应该近几年新挖的吧?”
“究竟是什么时候挖的呢?”姜衍扯起嘴角:“会不会是在让出国师之位进入聚灵殿以后?”
白芷已经不想继续听他道出种种猜疑:“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衍缄默片刻,突然咧嘴:“从我挖出这个骨灰盒以后,我就在琢磨一件事。”
“我知道这个骨灰盒对师父很重要、非常重要。如果我把它砸了,她一定会很生气,气得恨不得跳出来打死我——”
姜衍眼底暗无边际,他将骨灰盒高举空中,白芷双瞳骤缩,几乎立刻就喝止道:“等……”
可谁也没能阻止得了他,姜衍已经将那个陶瓷的骨灰盒狠狠砸在了地面。顷刻间骨灰盒被砸裂开来,里面的粉灰破盖而出,溅起灰雾撒满一地。
巨大的砰击声在空旷的四神殿上方不停回响,直到声音渐渐消止,也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发出声音。白芷沉默地盯着撒满一地的粉灰,收敛眼底的黯沉,重新看向姜衍:“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姜衍仰首望着偌大的朱雀墙,那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我想知道师父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他喃喃道:“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躲在里头,我还想让她出来见我。”
可是如果师父还活着,或者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就绝不会眼睁睁看他把那个人的骨灰砸落一地。
“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这一次的这句话却是肯定的,白芷不知该讽还是笑,索性不再看他,朝凉凉示意:“我们走。”
凉凉勉强从姜衍砸人家骨灰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忙不迭攥住国师的袖子,重重点头。
“为什么不给他们开门呢?”奴娇扶了扶有些歪骷髅头凑过来,语气不悦:“只要放他们进去,让他们彻底死了这条心,今后都不会再来烦我了。”
白芷没理会她的不高兴:“这种事情不是本座能说了算。”
“你觉得她还会醒过来?”奴娇好整以暇地松开手,侧目瞄向后头愣神的姜衍:“我觉得她醒不过来了。”
闻言,凉凉抬头看国师。
白芷没有回奴娇,只是伸手把凉凉的脑袋压了回去。
“如果你不打算给他们开门的话,那我就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聚灵殿了。”
奴娇说着,停下来不再跟着他的脚步,若有所思盯着他的背影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点像一个人。”
凉凉回头看她,踌躇担心姜衍的谢染泠闻声也注意到奴娇这边……
像一个人?谁?
白芷没有回头,只有在他身边的凉凉看见他上扬的唇角,悠悠道:“也许你的直觉是对的。”
目送他们离开四神殿,奴娇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兀自懊恼地嘀咕: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