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战后百业萧条,物资缺乏,做房子谈何容易。首先得要有钱,父亲没有。为了赚钱,他就去卖油饼。菜籽、棉籽、黄豆、芝麻榨油后的饼状残渣,统称油饼,是喂牲口和肥田的好东西。农村很需要但难以买到,油坊里积压的存货又不能及时出清。他批发出来,雇一艘乌篷船,运到乡下零售。获利无多,但很辛苦。
风里来雨里去,常几天不回家。随时赚得的钱,随时买造屋的材料。青石板、柱础,圆木、爿板、砖、瓦,石灰、洋灰、沙石--都得在不同的地方购买。每次买一点儿,运回来要码好盖好,以防风雨偷盗。笨重难弄的,还得请人帮忙。那些年我成了问题儿童,打架、逃学、留级。母亲常说,你爸瘦了、黑了,手脚都硬了,太吃苦了,你不要再惹他着急了。
几年苦下来,终于可以开工造屋了。园子里搭了帐篷,盘了临时炉灶,一天好几桌人吃饭。木匠、泥瓦匠、小工、来帮忙跑腿的亲朋邻里,都不敢稍有怠慢。临时需要什么,三寸钉、五寸钉、角胶、铆,都得赶紧办到。父亲和母亲熬夜熬得眼睛通红。我们放学回家,只觉得乱哄哄不辨东西南北。
房子造起来,还不能马上居住。许多板头板脑破砖碎瓦须要清除,七高八低的地面须要夯实铺砖,裸露着砖头的墙壁须要墁泥抹灰,梁、柱、楼板、隔板和地板都要刮灰泥、打砂纸、油桐油……母亲说,为了这房子,你爸命都不要了。
房子不大,三间两层。中堂无楼板,里面两层高,气宇轩昂。地基挖得很深,石头浇灌。下半截墙也全是青石板砌的,不怕水灾时的风浪和浸泡。前门临河,越过河堤下几十棵老柳树,可以望见湖口,和湖那边的一发微茫。霜晨月夕,气象万千。父亲说,晴雨不让西子,风露胜似洞庭。
1949年初,快到春节$* *.*了,我们全家搬进了新屋。取下满屋子的红色贺联,在中堂挂上了一幅李伯伯画的《岁朝清供图》。那是他裱好了托人带来的。有“竹园老弟新屋落成志喜”题款。印章是父亲旧句,“湖山还是故乡好”。他特地新刻的,也带来了。这句诗就有两颗章了。一颗青田石的是父亲刻的,另一颗鸡血石的是李伯伯刻的。画两边对联,白底黑字,上联“梅花绕屋香成海”,款“竹园先生”。下联“修竹排云绿过墙”,款“右任”,是于右任先生写的。父亲怕雨季发霉,字画都装了镜框。
进屋那天,忙到天黑。吃晚饭时,父亲叫我们看外面,说这就是古人诗上说的,先生卜筑临清济,乔木于今似画图,现在天下大乱,人心惶惶,这样的好房子,哪里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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