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老师,也都各有千秋。程虚白先生讲构图学,爱用书法作比喻,要我们从字形结构的变化吸取灵感;黄涵秋先生教书法,讲的却是音乐,一三五和弦和二四六和弦,还有武术 的招式和舞蹈的动作,说书法就是纸上舞蹈和无声的音乐;张祖源先生讲美术史,说史家们忽略了源远流长的指头画,说着当场就展纸磨墨,画给我们看那指甲画出的细线轻悠而富于弹性,手掌抹出的墨痕波诡云谲,确有笔不能到之处。这种不拘一格挥洒自如的学风,我在别处再没见过。
正则学制,分二年三年五年三种,我在五年制,叫做“绘绣科”,到四年级可选学油画国画雕刻,也可选学乱针绣。乱针绣是正则的王牌,绘绣科就是为它设立的,别的院校没有。但它太难,只有几个人选学,练就一套从画布正反两面同时反向穿刺的技巧,速度之快,就像两只手都在高频率颤抖,但是绣出来的作品,吕去疾先生说,只能算是工艺品。他们到头来还是选学了别的,否则不得毕业。但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想走这畏途,想成为这门绝技的第二代传人,很用功,每个人画好的画都要钉在墙上,互相观摩品评。画室墙上一排排新作,呈现出一股子欣荣进取的气氛。画室日夜不关,晚上十点以前总有人在灯下作画,我那时十五岁,是全校年龄最小的一个,画名挺好,颇受注意,所以也不再撒野,变成了规矩学生。
每天晚上我都在画室里看书。正则的图书馆里有很多我爱看的书。管图书的是两个老太婆,一矮胖一瘦高,都终生未婚。她们介绍我看了不少世界文学名著,看了还要问感想如何。有一次,我去还《大卫·科波菲尔》,她们问怎么样?我说很美很生动,但不深刻。她们说怎么啦?我说比方说,最后密考伯先后当了印度总督,好人有好报,皆大欢喜,但是英国人有没有权利统治印度,这样的问题,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如果是俄国作家,是一定会弄个人出来问一下的。她们嚷嚷起来,一个说我不会看书;另一个说文学要的是美不是深刻;一个说深刻是思想的事,思想是哲学的事,同文学没有关系;另一个说怎么没有关系,你说尼采是诗人还是哲学家?于是她们两个对嚷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花白头发一竖一竖的,一会儿又和好了,借给我一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四本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