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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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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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行

    我们家有个亲戚叫田清泉,在上海画年画和月份牌,很赚钱。见我能画,要带我到上海他的画室里当学徒。我想去,父亲不许,只得作罢。父亲爱画画,也爱教我画画,但他反对我专门学画,说艺术是玩儿的东西,靠它吃饭就没意思了。他要我在家乡读完高中,再出去上大学,将来教书,做学问,著书立说。但我不争气,逃学、打架,一再留级,他无可奈何,终于勉强同意让我外出学画。但不是到上海,而是到丹阳。丹阳有个正则艺专,是大画家吕凤子先生办的,颇有名气,答应破格收我(我中学没毕业,故录取须破格)。

    那时我二姐在苏州东吴大学进修,带了一些我的画去,给苏州美专校长颜文梁先生看了,颜说我“是个料”,也答应破格收我。二姐连续来信,力主我去苏州。她说吕是国画家,颜是西洋画家,现在革命时代,什么山水花鸟菩萨罗汉统统都过时了,学中国画没前途,只有学西洋画才有前途。又说苏州是历史名城,苏州美专所在地沧浪亭是园林名胜,风景如画,对学画更有好处。父亲说,她说得有理,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路上的风景并没有多少新鲜之处,河岸、公路和田野,房屋和街道,人群,甚至我从没见过的铁路火车和高层建筑,都好像平凡无奇,似曾相识。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苏州,特别是不喜欢苏州园林。置身在名满天下的苏州园林之中,我浑身都不自在。百折的回廊,九曲的桥,在上面走,连步子都迈不开,何况它并不通向哪里,转来转去又回到原处。钻假山洞更是如此,人工堆砌的假山就像玩具,漏明窗、月亮门、水栅花坞无一不假,在里面转来转去,连自己也像是有几分假了。

    二姐说,我这是土包子没文化的话,叫我别再说了,说了教人瞧不起。还说山里的石头只是石头,经人加工就成了文化,人类就是这样在不断加工改造自然界的过程中创造了文化的。听了我才知道,原来文化这东西,也不过是一大堆的虚假。从此我不再喜欢文化。

    同学们大多来自苏沪杭一带,清秀单薄,文雅温和,语音软圆,爱听评弹看越剧,我同他们格格不入。我也不喜欢我们那个设立在地下室里的画室,不喜欢在那里面画那些石膏做的“基本形”:球形、立方形、圆柱形和圆锥形,更不喜欢我们的班主任和素描老师,当他站在画架前给我修改作业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他那戴着金戒指、修饰得无懈可击的白手。

    素描是主课,每周上五个半天。我不明白,这么价子左看右看,横比竖比把东西描摹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既然越像真的越好,有了照相机为什么还要画家?想来想去连“画”是个什么东西都迷糊了,总之我不想学了。

    到东吴大学找二姐,要求她帮我转学到丹阳正则艺专去,她不肯,说我毫无道理,纯粹是胡闹。说正则是个什么样子,你也不知道。说家里没钱,由不得你这么瞎折腾。父亲来信说,世界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不学会适应世界,迟早要碰壁。

    日复一日 ,我顽固坚持我的要求,最后他们软了,帮我转学到了丹阳。为此他们节衣缩食,又花了一笔学费,我都没往心里去。临走那天,二姐送我到火车站,买了两个果酱面包给我吃,那是我第一次吃果酱面包,觉得好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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