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村上人用独轮车帮我们把东西推到沛桥镇,在那里上船。时已岁暮,寒风凌厉,浪涛拍岸,船摇晃得厉害。
阿狮怎么也不敢上船,我们强行把它拖上跳板,它抵死不走,一放手就跳回岸上,折腾很久,最后父亲把它抱上船按住,船家拆了跳板,它才安定下来。
湖上浪很大,我们都晕了船。它也躺着不动,不吃不喝,想必也晕了船。
进城后,我插班上学,同城里的孩子们不合群,打架、旷课、留级,坏名四播,独往独来。
只有阿狮,一直是我真诚的好朋友。小学六年级时,我写了篇作文《我家的狗》,老师看了直摇头,但我自己喜欢,投寄到《中央日报》的《儿童周刊》,居然花边刊出,稿酬是一本连环画册,《木偶奇遇记》,极有趣。
1949年,百万雄师过大江,沿河一带人家,家家住满了解放军。阿狮天天吠叫不息,终于被一个兵刺死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没有阿狮扑上来,感到怪怪的。一听说就大哭大闹,扭住那个兵不放,用脚踢,用头撞,还咬破了他的手。
他不还手,努力挣扎。别的兵捉住我,放走了他。我动弹不得,感到自己在索索地抖。
父亲、母亲、二姐三个合力把我拉进房间,堵住门不让出去,我还是抖个不停,牙齿格格直响。
晚上,进来四个兵。一个是住在我们家的,他介绍那三个人:钱参谋钱志龙、二连长邹鸣章、三连长刘仁田。
他们说他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已经批评教育了那个兵(说了个名字,我没听清)。
说一个人不好,不等于大家不好,大家是好的,队伍是好的。二连长来拉我的手,我的手藏到背后。
他又问我爱不爱打枪,说可以教我打枪,我不答。二姐代答说我爱画画,特别爱画大画。
他们说他们正好要画宣传画,纸、笔、颜色都有,画多大都可以,说要请我到连部去画,问我可愿意,我不答。
钱参谋说,不反对就是同意了,星期天再来请。我相信他们是一头儿的,决心不去。
但我很想画大画。星期天,跟着通讯员去了。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一幅报上的木刻版画,放大到两公尺高。
画是黑白的,一个兵背着枪迎面走来,下面用红色写着
“将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大字。贴在街心里,都说画很好。我不快乐,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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