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他那一代人最不划算，其实认真想想，没有人会认为自己这一代才划算。即如我吧，回忆五十多年来，真是不堪回首。别的方面不说了，许多无妄之灾，都可以在谎言中找到源头。
孩提时代是做金色梦的年龄，然而那梦做得比别人好，粉碎得也比别人的更彻底。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不了几年，到五八年的时候，我们就是“青山绿水，花花世界，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我在课堂上听得激动不已，小脑袋勾划着电灯电话时代的景象。怕我的父母不知道有这样的好消息，下课赶紧往家跑，告诉他们，过不几天我们就点电灯安电话了。
记得那天晚上，隔壁左右的邻居坐了很多，一屋子人讨论电灯电话是什么样，讨论了好半天也猜不出电灯是什么东西。不幸的是，电话电灯的时代并没有来，来的却是制造贫穷的大跃进。
“赶英超美”的年代我还很小，读初一。因为我们天天听的是“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没解放”，我以为美国英国比我们还糟糕。忽然听到赶英超美的口号，我才明白，美国和英国可能比我们强。不然的话，怎么要赶超他们呢？那时在我的心目中，是不愿想象资本主义比社会主义强的。
赶不赶得上美国，超不超得过英国的标准，就是那一千二百万吨钢。上中学的第一年冬天，就到乡下割谷。平常割谷是在秋天，这一年却是冬天。所到之处，大门大多上锁，除了老人和孩子，大人一个不见，都到山里大办钢铁去了。理应早就收割的田里都上了霜，满目稻子都躺在田里，没有发芽的也都腐烂了。
第二年，仍没时间上课，要勤工俭学，去山里养柞蚕。喝的是面糊糊，肚子成天都是饿的。有时见到同学的父母找去，也都如纸糊篾扎的，走路摇摇晃晃。那时最想的，是什么时候吃一顿饱饭。但我们在自己的报纸上看到如下的消息：美国的穷人过圣诞节露宿街头。
全国人都是一样的收入，吃一样的口粮，但，是算富人呢，还是穷人？说富人，吃不饱。说穷人，可是已经被解放了。我相信多少人就处在这种身心双重的痛苦之中。我们不愿承认还在受苦，可我们每天接触的都是苦。
以后的事情更多。不停地有人饿死，也就在那时候，开始了一种新的政治运动：忆苦思甜。不停地饿死人，却又不停地忆苦思甜。我看到了上台忆苦的人声泪俱下，说过去没吃的。过去没吃的就是罪，现在没吃的叫什么呢？那些专门到处控诉的人也不都是被动员去的，有的乐此不疲，因为流一场泪可能捞得着一顿大米饭吃。
大概人们都盼望粮食跟树上的果实一样大吧，接着来了亩产几万乃至几十万的大运动。我也参加了亩产三十万的种地运动，将地里挖一个大坑，将肥料往里头堆，为了照相，还在麦子上站几个人，以证明那庄稼是多么地了不得。据说，肥料充足就可以达到那个数字。如果是我们的老师这样说，我是绝对不相信的，因为我出身于农村。但这样说的有农业专家，就叫我不能不相信。专家说谎，竟比文盲说谎更可怕。
所有撒谎的骗子都捞到了好处，制造骗子的官儿们也往上升了，说真话的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即使被动员胡吹的也有了政治资本，堂而皇之地上北京，吃国宴，进人大会堂，成了“劳动模范”。明知是谎言，却不能戳穿。这倒比糊里糊涂更让人伤心。
到了六四年，经济情况好些了，便又开始了运动。小小年纪，就参加农村社教，去教育我的父辈们。只因为我们是拿国家工资的，就决定了我们仿佛天生就比农民进步，去教育爹妈们了。那些在经济恢复中起过重要作用的干部们，许多都被打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的被撤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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