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如今除了我,谁也不会知道,他这样一个青年领袖式的人物原来是另一种人。那些老同学们,红卫兵战友们,她想起相继离开的每一个人,包括海云,他们绝不会想到,他贺平东会在暗地里干这种肮脏的事情。黑暗中,她感到孤独在世的凄凉。
这年年底,平东入了党。公社还让他作为优秀知识青年代表参加县里的表彰大会。她为他收拾好行李,送他出村。当他坐在生产队的大车上咣咣当当地远去的时候,她冷静地想,只有我一个人真正了解他。每当有一点荣誉加在平东身上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产生类似的联想,想到他在暗地里干的那一切;她还会想,如果外边的人们知道了……然而她已不可逃避地成了他的同谋犯。
这是他们结婚以后的第一次离别。晚上,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空荡荡的炕上时,她突然强烈他想念起他来。平东,我不会说出去,我不说就谁也不会知道。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因为你在平日的劳动中仍然是那么积极肯干,仍然是诚心诚意地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可是,平东,一个人怎么可能这样的截然不同呢?她又想到他的身躯,他的臂膀,他的大手……婚后几个月,她一直对他不好。她无法掩饰对他那种“四旧”习惯的厌恶和蔑视。她还常常恶语相向,故意刺伤他。就好像她在突然间有了一种优势,因为掌握了某一种隐私而产生的优势。她常常在夜里羞辱他,拒绝他,作为对他那种堕落行为的抵制。如今他出远门了,他又想他。平东一直十分平静地对待这件事,从不恼怒,从不发火,对齐心也很体谅。齐心又想,平东,等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我还会对你好,只要你不再学坏,我什么都依你,并且给你保密直到永远永远。
八、
中秋节的时候,贺家大小都回家团聚。
以往父亲活着的时期,只过国庆节,不过中秋。八十年代后,孩子们经苦难,历沧桑,纷纷从各地调回北京,又各自有了家,似乎就分外重视中秋节了。
这年的中秋,平东失踪已八个多月,全家相聚,更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觉。齐心是照例不来的,只有儿子小村作代表。几个儿媳和宋嫂一同张罗出一桌家宴,既有西餐的沙拉、奶油烤鱼,又有中餐的炒菜、汽锅鸡、什锦火锅……尽管不那么规范,却也丰盛得可以。
高吉英一副“高堂明镜悲白发”的黯然神情。一年一中秋,老贺去世也已二十年。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步人中年了。
老二平南率领弟弟妹妹们举杯同庆,祝母亲健康长寿,祝在座手足同心协力,祝在座连理情同手足,干杯!小妹北北又添一句,遥祝大哥此生顺遂,千里共婢娟!说完自己竟唏嘘不止。
小村很有些平东当年的稳当劲儿,在小姑身边竟不为小姑的眼泪所动,他举着酒杯认真监督着每个人干掉杯里的酒。高吉英动情地把长孙搂在怀里,只一刻,他又挣脱出来,忙着为正哭的小姑斟上酒。
五年前,平东一家正式从外地调回来,小村刚刚三岁,那年中秋节,他是让平东和齐心抱着来的。那时平东一家刚刚回城,平东被分在饲料部门,齐心也分到一家种子公司,两人工作都不理想,心情明显不大好。高吉英为此和平东谈过,知道平东回来是希望从政的,希望能在农村政策研究中心那样的班子里工作,想凭自己在农村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做些事情。
家宴上,兄弟之间难免又要谈起这些来。齐心抱着小村,脸色很难看。老二平南也是率先祝酒,举杯说,来来来,不管怎么着,先要庆祝大哥全家回来!
大家响应,边喝边吃。这时平西也举杯,说,大哥从乡下举家回迁,标志着史无前例的上山下乡运动的结束和失败!
平东一听就皱起眉头,放下酒杯。
小妹北北立刻机灵地说,不对,是标志着结束和成功!
失败!平西固执己见。
成功!大哥能从知青一步一步当上县委书记,本身就是成功。回北京更是成功!
回北京成功什么?搞饲料?!再说,要不是中央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干吗单调大哥回来?全国那么多县委书记,就缺他一个搞饲料的?
齐心终于忍不住,反问道,饲料怎么啦?你吃肉不吃?
平南出面劝解,别吵别吵,团圆饭嘛,慢慢说。
齐心一拍筷子,厉声问道,为什么我一说话就是吵?别人说话你怎么不打断?
全桌一片沉默。
高吉英这时平静地说道,平东回来了,今后兄弟几个就经常在一起了,我们家的团结一定要搞好。
平南说,我觉得咱们家的团结原来一直都挺好的……
平西也想说什么,被妻子使劲拉住,挣了半天才说出来,我也没说搞饲料有什么不好嘛,发什么火呀,你爱搞什么就搞吧,没人拦你。
齐心更火了,气冲冲地说,我们在农村苦干那么多年,想不到回来倒成了你们的笑料啦!
平西寸土不让,说,有本事你别回来呀!要不是中央帮我们家调回大哥,你回得来吗?要想让人看得起,自己回乡下慢慢爬,爬上省委书记,当上中央委员再回来呀!
齐心不响,眼睁睁地看着全桌每个人,发觉竟没有一个人出面制止他!婆婆似听非听;平东低着头;平南假装与妻子耳语……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左手抱住儿子小村,右手扳住桌沿,向着平西狠很一週!
当年这双手搬过百八十斤的石头,拎过五六十斤的土筐,和队长掰腕于都有输有赢,如今这张饭桌区区小事一桩,顺手掀了,也不输当年风采。
贺家餐室里一片狼藉。齐心临走时大声宣称,我这辈子都不会靠你们家吃饭!
她怒发冲冠而去,再也没有踏进过贺家的门。
上星期我家阿姨包了一顿西红柿饺子,特好吃。平南媳妇说。
是吗?西红柿到头来不都成稀汤了?北北表示怀疑。
唉,把汁挤掉嘛……
哟,最鲜的就是汁……
老贺在的时候,中秋都很少在家。高吉英简直想不起来和老贺是如何过中秋的,倒是记得孩子们往往去学校参加篝火晚会,回家匆匆吃口饭,抓块月饼就走了。常常是她一个人在家,也无心看什么月亮,在灯下读两份文件,给孩子们收拾收拾衣服鞋袜,中秋夜也就过去了。
嘿,吃过蒜苗饺子吗?平西问北北。
没有。
咱们家下次在一起,就包各种馅儿的饺子,每种都尝一尝……
对对对,饺子宴。妈妈你说呢?
高吉英好半天才点点头。在孩子们眼里,她知道自己早已老态龙钟,迟钝呆板。
外边客厅里电话铃响了,没人理会。
平南说,我记得小时候在上海住的时候,饭菜都特别好吃;来北方以后,好久吃不惯……
谁去接电话?
肯定不是找我的。
小村去接吧!
不去,又不是我的。
准是平西的,快去,平西。
我去广州时候,吃什么都吃不够……平西边走边说,我一路吃到深圳,把深圳那帮人吓坏了……
平西很快回来,接着说,咱不在乎海鲜不海鲜,海鲜当然好,不过光是……
谁的电话?
哦,平南的长途。
你可真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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