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皇城东门,被守卫拦了下来。“马车里的是什么人?这里可是祁鄢的皇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守卫打量了一眼马车,眼底颇有几分轻蔑,这样破的马车还敢公然驾驶到这儿来,真是活腻了。
“原来祁鄢人都是这般没见识的,我可真是开了眼见了。”马车夫的话语刻薄,尾音微扬,透着嘲弄的意味。
“你们也不看看这车里的人是谁,居然敢这般无礼。”侍童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气得涨红了脸,可是叫他去骂人,翻来覆去也就只有无礼这两个字。
“嗤,百无一用是书生。”车夫嘲笑地看了侍童一眼,侍童恨恨撇过头,阳光下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娇俏的鼻尖,让车夫心里一动,随即又失笑,这小子长得跟娘们似的。一定是阳光晃了眼,才让自己觉得他的五官多了几分生动。
“胡闹。”轻轻的斥责声从马车里传出,侍童被一只肤色几近雪白的手扯进了马车。
守卫看见几人旁若无人的互动,不由恼怒起来,刚想下令把他们都抓起来,脑袋上却狠狠挨了几下,他抬起头就想骂,待看清来人立刻吓得跪倒在地上,颤声道:“梁…梁王,小的不知道是梁王回来了,无意冒犯。”
“蠢货!蠢货!”梁王安陵庄又用扇子敲了几下守卫的脑袋,才怒道:“你这个没脑子的,居然敢阻拦皇上的贵客,你知道他是谁吗?那可是南锦的太子爷,你这个没脑子的,气死我了!”随即安陵庄又对着马车露出了灿烂的笑脸,说道:“太子,还请快快入宫吧,父皇前几日就念叨着你了。”
“小李子你这个蠢货,还不快点为太子带路!”安陵庄转身踢了一脚跟在身后的面带笑容的李公公,李公公哎呦一声,闪着腰躲避开来,眼见自己的主子又要抬腿,立刻笑嘻嘻的凑上前为马车夫带路了。
侍童悄悄拉开车帘,见到梁王安陵庄的模样不免有些诧异,正待他愣神,安陵庄的眼神也扫了过来,四目相接的一瞬间,侍童立刻拉下了车帘。吓死他了,不过没想到听上去这么粗鲁的人居然是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那模样虽说比不上他的主子,可是要比外头那个赶车的莽夫好看多了。侍童当然不知道,梁王已故的母妃齐妃娘娘容颜鲜妍姿丽,齐妃过世皇上曾经闭门三天为其哀悼呢。
安陵庄也微愣了一下,刚刚马车里那个不知道是谁,一双眼睛明亮的好似天上的星星。嗤,他在想什么呢,他又不是二弟,有些特殊癖好,对他来说还是温香软玉的女子来得好。
“大皇子,太子还等着呢,咱是不是也该走了?”侍从上前低声询问,安陵庄将扇子合上,笑道:“走吧,别叫三弟等急了。”安陵庄说完挥退了轿撵,慢吞吞迈开了步子。等急就等急吧,反正三弟这个太子一贯会装,叫他多等等去,他还能生气不成?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到了皇宫内城的承运门前,立刻就有轿撵前来接替马车。马车夫停下马车,侧身询问轿子里的人,道:“太子,要不要坐轿撵?”车里并没有回应,侍童大大咧咧的拉开帘子,说道:“你这不是废话,难不成要太子自己走进去。”
“是啊是啊,还是坐轿撵吧,离宫殿还有好远的路呢。”李公公笑呵呵的打圆场,这南锦国的下人竟然如此嚣张,未免太不把他这个大皇子身边的人放在眼里了。
“轩儿,不得无礼。”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多少责备的意思,可是侍童却缩了缩脖子,赶紧进车将车里的人扶了出来。
李公公看到南锦太子的容颜的那刻就呆住了,饶是他这在宫中生活了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的人,也不微微一惊,这南锦太子的风姿甚至是比起皇上…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皇城的琉璃瓦在夕阳光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身着一袭茶白色广袖长袍的南锦太子,临风而立,侧身遥望承运门外,清风吹起他的袖摆,乌黑的发丝飞扬。他有一双干净的凤眸,好似一望就能望进他的心底,可也因为太干净了,反倒让人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他此刻大概是在看远方的风景,却又叫人觉得他什么都没看在眼中。
他静静站着不动,衬着这漫天红霞,徐徐清风,到像是一副出自名家之手的水墨画,风骨自成。让人不敢打扰他的宁静,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怕自己的一个动作都会让他染上世俗的污浊。
侍童见李公公看自家主子看的发呆,不由不耐的撇了撇嘴,自家主子好看是不错,可是你个太监又不是妙龄女郎,没事瞎脸红个什么劲啊,幸好他有先见之明给主子带了个帷帽,可以遮遮脸,免得到时候宴会上的那些俗女…侍童想想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主子,上轿吧?”侍童悄悄对马车夫做了个鬼脸,马车夫嗤笑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侍童跺了跺脚,伸手去扶自家主子,顺带将缀着白纱的帷帽扣在他脑袋上。
南锦太子倒也没有答话,顺应着侍童的搀扶上了轿子。只是他上轿之后挑起了帘子,侧眸看向轿外,久久不愿收回视线。待轿子走了一段路后,侍童回过头看向主子看的方向,一个人影都没有,真不知道主子在看什么。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自从出了那件事情后,主子经常一个人默默发呆,不知道想些什么,随他去吧。——
相府女眷的马车陆续停在了承运门前。打头的马车里坐的是辅国公夫人,就是夏涵菁的大嫂文姝。辅国公府人丁单薄,只有两个孩子。文姝原本与辅国公两情相悦,婚后生活也美满和睦,谁知嫁过去三年无子嗣。在老夫人的要求下,只好提了贴身丫头做了姨娘,次年那姨娘难产生下了夏铭程,自个儿到撒手归去。文姝便将这个孩子养在膝下,这个孩子也是争气,自幼聪慧,深得府中喜爱。原本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谁知老天垂怜。在她婚后第六年她终于有了身孕,生下了夏铭梁。只是生产的时候伤了根本,辅国公又执意不肯再娶,所以府中便再无子嗣。
文家是百年世家,书香门第,文姝更是个中翘楚,对于离经叛道的小姑自然百般看不顺眼,虽说姑嫂不和是常有的事情,可是文姝对于风琪柔这个温婉乖巧的小姑娘倒是十分喜爱,恨不得娶进家里做儿媳。但是想到小姑夏涵菁的为人,文姝心里又总觉得膈应,也只得放弃了。
今日她原本打算与风琪柔一起坐车,不想风琪柔却要跟一个小丫头同坐,倒是把风长欢跟风宜暖赶到她这边来,还美名其曰说她辅国公府的马车比较大,坐得人多,真是让她无奈又头疼。时至傍晚,马车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可是这不妨碍文姝打量她们的目光。
风长欢今日特地挑选了一件妃色广袖长衫,领口袖口用枣红色锦缎压边绣着朵朵粉色芙蓉花。她额前刘海随意飘散,梳起的头发上戴着娇艳的海棠绢花,花蕊用金丝掐成,箍着白玉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花蕊一颤一颤,配上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愈发显得娇俏可爱。
风宜暖不若风长欢的鲜艳色彩,她内着乳白色银丝暗花,在微弱的灯光下隐隐反射出光辉,乌发披散而下,仅仅松松挽了一个发髻,戴着一支紫玉发簪。端坐在马车中,不言不语,对上文姝的视线也是报以淡淡的微笑,既有良好的教养,又温柔可亲,是媳妇的不二人选。文姝心里叹了口气,同为读书之人,别人看不出,她却看得出可惜,那双眼睛美虽美,但里面有着的阴郁将她外在塑造的美丽破坏的一干二净。
第二辆马车坐的是风昀歌与风琪柔,风昀歌原本就容貌有损,更不想在这个所谓前任的订婚宴上出什么风头,所以着装方面中规中矩,穿的是水红色的广袖长衫,袖子上用红线绣着绯樱,腰上挂着粉色的桃花绣香囊,头发也是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戴了一朵粉色绢花,厚厚的齐刘海几乎遮挡住眼睛,怎么看都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丫头。
反观风琪柔今日的打扮不可谓不下功夫,虽然一样是简简单单的装扮,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她身着湖水染烟色对襟窄腰宽袖长衫,显得细腰不盈一握。她又在腰间挂了一个白玉铃铛,稍稍一动就会清脆作响。乌发挽了个坠马髻,发饰是一把浅碧色的小玉扇,每个扇尖都有坠着碧珠的银丝穿过,细长的银丝垂至耳畔,微风吹过摇摇晃晃,犹如美人在舞动。她忧郁的美眸上染着粉色的胭脂,更添几分柔媚,顾盼间波光流转。
风昀歌上车后看了风琪柔一眼后就闭上了眼睛,靠在画玉身上假寐。风琪柔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看着白玉手镯发呆,画玉眸光扫过精心打扮的风琪柔,见到她眼底按压住的兴奋,心头一跳,总觉得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底蔓延,随即她感觉到自家小姐捏了捏她的手,她松了口气,盯着车顶发呆。跟随风琪柔来的是紫舜,她性格高傲,自然不会主动与没有交集的画玉说话,所以马车里倒是很安静。
马车渐渐停下,风琪柔轻唤了一声姐姐,风昀歌才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眼神迷茫的看着风琪柔,问道:“已经到了吗?”
“到了呢。”风琪柔又看了看瘦弱的风昀歌,眼眸中有着浓浓的关怀,叹道:“姐姐身体虚弱,理应多休息一会的。”
“我明明容貌受损,却又来参加这宴会,简直是对皇上大不敬的罪行,这可怎么是好?”风昀歌巴巴的望着风琪柔,清澈的眼中满是忐忑与紧张,她又看向画玉,画玉也是惨白着脸,神情茫然。
“姐姐毋须担忧,既是皇上的旨意,姐姐遵照便是了。何况姐姐伤口已结痂,又有刘海遮挡,谁又会知晓这件事情呢。姐姐只管放宽心,想来哥哥在外已有两年之久。许久不见,甚是想念。”风琪柔在提及风陵奚的时候,妖娆的容貌仿佛染上一层光晕,美得好似夜空中的皎皎白月,没有了先前的阴沉之感。她话锋一转,道:“今日宴会定然有许多世家名流,青年才俊,姐姐莫要乱走。”
她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好像想起什么人,低头微蹙眉心,脸上流露出一抹怨恨,抬起头时又是忧郁而颓美的笑容,眼神柔和,像真在叮嘱风昀歌一般。
风昀歌连忙惊慌的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皆是不安。眼神飘忽,贝齿紧咬下唇,连手也在发抖。风琪柔倒是不甚在意,这个姐姐未出过门,得知一下子见那么多男子,自个儿此时又毁了容,怕是早就慌乱不已了吧。
下了马车,画玉见无人注意,将风昀歌往后拉了几步,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三小姐手上那个镯子,奴婢曾经在卫夫人那见过。”
风昀歌讶异的眼神在风琪柔窈窕的身影上一扫而过,扯了扯唇角,并不答话。卫夫人是谁,以前或许没人知道,但是现在可是许多人都想攀上的贵妇人,当今状元秦琅文的生母,她大姐姐的未婚夫婿。
眼见风琪柔回头看她,示意她跟上,风昀歌乖巧而略带不安的快步上前,经过承运门的时候,她微微侧目看向右边宫灯摇曳的长长走道,隐隐约约好似见到了蓝色的轿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