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钱说,你不赶紧睡觉撩乱甚呢?
板凳说,哦,我看一看窗根儿下有没有尿盆子。
麻钱翻了个身说,饭钵子还没保证呢还惦记着尿盆子。大后生家的使劲一撅就能尿到院墙外去。看把你那个东西金贵的。
第二天一早麻钱被一泡尿憋醒,发现板凳不在了,他提起裤子出去找茅房,在骡马圈口几乎和红格格撞了个满怀。红格格用夹袄大襟兜着一只金红的南瓜,抿着嘴看着他笑。麻钱真的还没见过长得这么细致的人,她的好看和亲圪旦的好看不一样,亲圪旦是假的,她是真的,热乎乎的,触手可及的。麻钱一紧张不会说话了,他的左右脚像企鹅一样倒腾了几下,嘿嘿嘿地傻笑起来。红格格抬起尖俏的下颏朝一个方向指了指,麻钱撒腿就跑。看见板凳正在茅房里弯腰撅腚的,不像是在拉屎,拉屎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架势。他喊道,哎板凳兄弟,你拉屎呢还是在吃屎呢,那么卖力气,快腾地方,我的屎憋到屁门沿子上了。板凳正拿着一把铁锹在茅坑里拌着土,然后甩到不远处的沤粪池里。他说,别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直接拉到沤粪池里去。
麻钱用一块土坷垃擦了屁股,心想,这板凳人是老实勤快,但心眼一点都不笨,精着呢。他回到院子里,红格格正倚着大白狗剥箩里的豆子,院子里放着一张木桌,上面是酸粥咸菜。红格格依然用下巴颏指了桌子,意思让他吃饭。麻钱吃着酸粥就着酸蔓菁咸菜,龇牙咧嘴的,他吃得尽量动静小点,他怕红格格笑话。他用余光偷睨一眼红格格,看到了红格格的脚。红格格脚上穿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没有缠足,是一双自然脚。
麻钱已意识到了红格格的身世,她是一个母亲早亡的孤女,她的父亲去世已两年,他在马圈门口看到一条还没有被雨水完全冲掉的蓝对联。按河套地区的丧俗,老人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贴黄对联,第二个春节要贴蓝对联。那个叫孟生的男人是她即将倒插门的女婿。可这个男人疼她并不爱她,他迷上了戏班子里的旦角亲圪旦,这不,他的马已经不在了,他追亲圪旦的戏班子去了。下个月也许就是他们定下的成亲的日子,这个日子能到吗?
麻钱又看了一眼红格格,她最多十五岁,脸上还毛茸茸的,她紧闭着淡粉色的嘴唇,专心剥豆子。麻钱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红格格不会说话,她是个哑巴,从昨晚到现在没听她说过一句话。难怪孟生迷上亲圪旦,他是喜欢她的声音,对,他只能喜欢她的声音,亲圪旦的脸上就是抹上半口袋的白面也没有红格格好看。麻钱的心缩起来了,他心疼这个女人了,最后的一口饭噎在喉咙上,下不去了。他动静很大地放下碗筷,霍地站起来。他把红格格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瓮声瓮气地说,我来抹房子做家什,把这院子拾掇得像新的一样。麻钱还挥了一下手臂,像一个主人那样。
麻钱开始和泥抹房,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他把满铁锹的泥巴往房顶上扔,中间不歇一口气。板凳从茅房里又跳进马圈里,他把踩瓷实了的骡马粪拆成砖块状,一块一块地晾在院墙上,这粪砖冬天添炕可耐用呢。到了傍晚,红格格把饭端在桌子上,是白面面条,一大瓷盆,两个小伙子山呼海啸般一扫而光。这个院子里一下热火朝天起来。夕阳下,墙皮上新鲜的碎麦秸一片灿烂,一片馨香。
板凳满怀信心地说,麻钱哥,你抹的房子真匀称。赶明儿我们把这几个粮仓重盖一下,我见过一种粮仓,下面用木椽搭成空的,通风防潮,可好用了。
麻钱在他肩上砸了一拳说,好好干伙计,拿了工钱赶快回口里说上一房媳妇,我好当大爹。
板凳红着脸说,我才不回口里呢,哪里没有女人哩。
麻钱说,咋,你也不想回去啦?
板凳说,有本事就不回去,王义和不也是我们口里人嘛,他要是当初拿上点工钱就回去说媳妇,能在后套有那么大的家业?
麻钱和板凳各怀心事地躺在大炕上,这是最容易忘记爹娘的一个年龄,也就是说他们想不起昨天,只想着明天。
板凳说,她好像是个哑巴。
麻钱没说话。
板凳说,她身上有一股海纳花的味道。
麻钱没说话。
板凳以为麻钱睡着了,爬起来俯在窗台上往外瞄。麻钱点着了胡油灯,把板凳吓了一跳。他红着脸说,你点灯干甚哩,一盏油要一抱胡麻榨哩。
麻钱说,我怕闪了你的腰。到锦绣堂接骨可能得花一亩胡麻的钱哩。
半夜他们又听到了马蹄声,那个男人像昨天那样回来了,那个女人穿着红夹袄捂着胡油灯站在门口,表情欣喜而惨淡。
板凳翻了个身忍不住说了声,东家回来了。
麻钱说,他是什么东家。
咋,他不是咱们的东家?他是哥哥,他不是东家谁是东家?
他是什么哥哥,他只不过是倒插门儿的女婿。
板凳从炕皮上坐起来说,咋,他们成亲啦?
麻钱说,我说他们成亲啦?
两个人本来都有点心烦,这点心烦来自于红格格或者那个半夜回来的孟生。他们正想坐起来好好吵一架,至少要抬一抬杠,可是他们听到了外面女人的哭声。板凳赶紧趴在窗台上往外面瞅。
红格格哭着说:哥,你不是一直在等我长大吗,你不是答应阿爸娶我吗?那个唱戏的女人比我好吗?
妹妹你别哭,外面风大,你让我进去,听我给你说。
你去吧,阿爸在阴间看到你这个样子难过得还得再死一次。
妹妹,别提阿爸了。下个月中秋我们就成亲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