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正文的心情很糟糕。
他原本在为出门上班做准备。
虽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准时到过出版社的工作岗位,但昨天领导就下来通知,出版社接手了一部分新晋畅销作品,要让他进行进一步评估。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甚至可能需要加夜班,尽管他作为老资格的编辑,就算迟到也不会有人管,但在有大量工作要完成的前提下,迟到很可能意味着加班,由不得他不上心。
虽然也可以把这种事情分摊给下面的新人,但老领导特意在“亲自”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看来,出版社很看好这一批作品……
所以,很久没有早起的他今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甚至只是比刚出门的妻子稍微晚一点点的程度。
但却有一个不速之客临门。
那个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摄人的双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内部的装饰。
那神情中的轻蔑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蓝正文的老脸上略有些羞红。
蓝家的家道中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屋内的装饰虽然干净,但明显有些落后与陈旧了。
而眼前这个狂妄的小子,他仿佛嫌弃这些颇有年代感的家具似的,光是坐的这个沙发,他自己便用手帕擦了好几遍才肯坐下。
年轻人将周围的事物都扫视过一遍,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
“岳父大人,您就让我这么干坐着?不去弄点茶水来?而且,这种天气,好歹也开下空调吧,如果被外人知道,这金龟婿上门却遭到冷落,可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闲话哦。”
蓝正文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去倒水了。
“诶,岳父大人,您这杯子洗干净没有啊?看上去就不怎么让人放心呐,还有这水,不会是隔夜的吧?怎么有股馊味?而且,您好歹也弄壶热水茶叶呀,有你这么待客的吗?去,帮我再弄。”
饶是蓝正文如何摸不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底,他也快被对方这狂妄到没边的态度逼到了临界点。
他很想咆哮着告诉眼前的纨绔子弟,他今天在出版社还有一堆工作,没有时间陪着他在这里绕圈圈。
何况,平日里接待客人的工作都是由内人负责,他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弄过这种东西?
但他还是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不知这位……小兄弟,贵姓?”
“嗯?您难道不知道,问别人的姓名之前自报家门是基本礼仪吗?”
嘴角抽搐,强忍着这股如同岩浆般蛰伏的愤怒,蓝正文再也难以维持风度,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鄙人姓蓝,名为正文,取为文正骨之意,不知小兄弟……”
“我姓乐正,至于我的名字,你目前还没有资格知道。”
蓝正文正要发作,但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如同泄气皮球般瘫软了下来。
乐正……鱼米市还有哪个乐正?
虽然乐正家族也是那些依附着超级世家,靠着人家漏下的汤汤水水过活的小家族,但毕竟,人家的手上握着资本,握着实业,鬼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大能量?
不……这不重要,反正,目前的蓝家比起乐正家,不过是一只老鼠和狮子的区别。
眼前这位年轻人虽然态度张扬,但目光转动之间,颇有择人而噬之威,身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流畅,虽然只是坐在那里,但仿佛是一条压缩的弹簧,随时能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这种对于普通人如同猛兽般的压迫感,还有那仿佛骨子里映出的张扬气质,听说乐正家族以武起家,嫡传子弟尚武成风,而如今,这个家族的嫡系后代只有一男一女,一脉单传……
这么说,眼前的这位就是乐正家的少主了。
短暂的无力感之后,一股歇斯底里的狂躁情绪突然涌上了蓝正文的心头。
该死……该死,这个家伙,是盯上了自家女儿的美貌了。
可怜蓝家衰落,好不容易出了个被学术大师收为弟子的杰出后人,却又被一头洪荒猛兽给盯上了。
从这年轻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乐正家的这位继承人培养得实在是不怎么样,如果将女儿放任不管的话……
会被他毁掉的……
会被他毁掉!
蓝家崛起的希望,家族唯一的后人,自己半生的付出与心血,都会被眼前的这个纨绔子弟毁掉!
名为愤怒的情绪瞬间便占据了心神,蓝正文仿佛又重新获得了力量,也抛开了许多顾忌。
“听着,不学无术,目无尊长的狂妄小子,离我的女儿远一些。”
蓝正文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嗓子也能发出如此具有压迫力的声音。
但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笑意更甚,对于自己放下风度的威胁充耳不闻,甚至有意把耳朵侧过来,靠得近了些,示意自己没听懂。
“m!没教养的孤儿,老子叫你离我的宝贝女儿远一些,听懂了没有!”
这句咆哮一出口,蓝正文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笑意更甚,但蓝正文只觉得内心一阵冰凉。
有恃无恐,胸有成竹。
这个人……是吃定了自己了。
说不定连自己的女儿……也被这个家伙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要不然,这么重要的事情,女儿为什么不通知自己?
蓝正文感到了绝望。
自己花费半生苦心经营的未来,蓝家在学术界的崛起,女儿的幸福,都会随着这个年轻人化为泡影。
年轻人的眼神依旧轻蔑,他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仿佛只是在看着路边蹦跶的蚂蚱。
“不!!!!!!”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蓝正文发出了濒死的咆哮!
这个一向沉稳冷酷的男人,像是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爆发了!
他突然暴起,双手环握,直指年轻人的脖子,他要通过最为原始的暴力,用最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到底有多少份量!
入手的皮肤光滑细腻,但下一刻,跃动的血管,略显坚硬的喉结、脊椎骨……便将那充满生命气息的触感反馈回自己的大脑。
但……更加深沉的绝望蔓延上了蓝正文的内心。
即便是被掐住了脖子,年轻人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一点点防御性的动作都没有。
那是一种不屑。
像是掠食者蔑视着自己的猎物。
为了加强气势,蓝正文想要把这个年轻人提起来,但那看似轻飘飘的身体却仿佛有千斤之重,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提起哪怕一丝的距离。
然后,蓝正文便感到,有一双细腻但却像铁钳一般坚硬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场上的局势立马逆转。
仿佛是拎起一只蚂蚁,蓝正文只觉得自己双脚离地,全身的重量都被脊椎承受着,呼吸也变得极度地困难,循环的血液也在此处被冻结了一般。
背后传来剧烈的震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把自己顶到了房间的墙壁上?
身后的摩擦力让脖子的压力稍微缓解,但蓝正文的脸颊还是因为呼吸困难和血液循环不畅而涌出极度病态的潮红。
“请听好了,蓝正文先生,从今往后,你的女儿全权交由我负责,不用您再如何操心了,毕竟,作为成年人的蓝青竹,你无权干涉她的自由。”
蓝正文死死地张大着眼睛,那双喷吐怒火的眼眸似乎想要将眼前的年轻人吞没!
“哼,很好,蓝正文先生和尊夫人目前是在美丰出版社工作吧?您说,如果我给出版社捐赠一笔资金,能不能请社长大人稍微运作,让您这可有可无的编辑在之后的生活中享受一下‘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美妙奉献感呢?”
蓝正文的视线已经开始渐渐模糊。
氧气的匮乏让他的身体渐渐失去了力量,这是一场心理博弈,尽管他知道,这位年轻人不敢真的杀了他,但那愈发强烈的窒息感和对新鲜空气的强烈渴望让他体会到,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为接近死亡的时刻。
无力地点点头,年轻人的嘴角再次扬起极度轻蔑的笑意。
那双不似人类,铁钳般的手骤然松开,蓝正文无力地掉落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该死……
这真的,是人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