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老人家还活着。如今他已故去多年,文章还没有完成。我的疏懒与做事的计划多变、有始无终可见一斑。但无论如何这一篇念文还是悼文却是一定要写的。逝者当然是不得而知了,生者的心灵倒是可以得到慰藉。陈万喜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
在陕北,他们那一辈像他这样文化程度的人很多。
他虽不识字,但人却聪明,思想很活跃,乐意接受新事物。因此我们插队知青,很快就同他成了忘年之交。印象中,陈万喜永远是快乐的。上工的路上,他总是高声地唱着山歌。歌声落下来,便引起众人的笑声,其中最响亮的倒是他自己。
他的嗓音出奇的洪亮,像唱戏敲梆子的声音,圆润而昂奋,充满了与他那赢弱身体不相称的生命的活力。
他是不识字,也不算有多大文艺特长。
他只是喜好乐和,更喜欢在人多时唱上那么几句,逗众人一笑。
他唱的也并非地道的民歌,词往往是随意现编的,像陕北正月里闹秧歌的伞头一样。调儿也是随意编的。抑扬顿挫,全然是他自己的创造。只是今日唱的和明日唱的像而不是,惟有喜气洋洋一贯,连他自己也不知是什么调调,只是叫人听着快乐,不由得想随着他笑。
他那时五十六七岁,担任大队农业第四作业组组长。相当于生产小队队长。那是1973年冬季,我们刚刚插队,分在他的组里干活。后来才知,队里开会时,听说来了几个城里的学生娃,别人都不想要,怕成为累赘。陈万喜却不怕,说是“没人要我要,知识分子有文化,秀才学阴阳,一拨拉就转,保准是好劳力”。于是我们就进人他的组干活,同他朝夕相处。上工的路上,他乐呵呵又唱又笑,像个相声演员。可一到了地里,他那生着一只鹰嘴鼻子的长脸就立刻严肃起来。
他一口气把当天的活儿分派给每一个人,同时宣布要求和纪律。言谈中这个已经打了十多年光棍的人,对于妇女格外不满。一开口对她们讲话,就立即来气。渐渐地我才明白,他那不是对所有的妇女不满,而是对那几个干活不认真,时常躲奸溜滑者不满。但又不好直说,便自觉不自觉地把怨气撒到了大伙儿头上。好在他讲什么话,实际指的是谁,大家心里早已明白,因此也就没人计较。有毛病,做了错事的当然更不会接他的话茬了。于是大家相安无事,各人埋头干着自己的活。陈万喜也安静下来,埋头同大家一道干活。然而这样的安静,并不能维持多久,陈万喜的歌声会突然响起来前沟里的糜子,后沟里的谷,崖畔上栽的是桃杏树。前院里的柴鸡,后院里的猪,水牛角婆婆叽叽咕……”工地上立即响起一阵欢乐的笑声。刚才受了批评的妇女们笑得最响,陈万喜也随之大笑不止。田野里顿时充满了欢乐。一群灰鸽子像是凑热闹,由远处飞来,围绕着人们的笑声盘旋。
他那坦荡无遗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声,总是充满特有的感召力和凝聚力。
在他的带领下,那种集体劳动的欢乐忆起来实在值得留恋。工间休息,成了他的单口相声专场和独唱音乐会。
他脱下一只鞋坐在屁股下面,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儿,嘴里是连说带唱,引发一阵阵笑声,驱散了人们的疲劳。仿佛他的心中,从来就没有什么愁肠的事情,仿佛他的光景已经过到了无忧无虑的地步。转眼到了冬季。陕北农村有农闲时节闹秧歌的习惯。我们插队知青很自然地就成了文艺骨干。节目自编自排,道具自备自制,大家的积极性别提有多高涨。白天照例在农田基建工地干活,晚上加班排练节目。村里的锣鼓声丝弦声一直要响到深夜。这样的热闹场合,自然又少不了陈万喜老汉。
他每日收工之后,还要组织夜战,夜战收工之后,别人早就累瘫痪了,他却像铁打钢铸一般不知疲倦。常常忙得连饭也顾不得吃,就手里举着一个冷玉米团子、半截大葱赶到排练现场,好像是队里已经指派他负责这项工作似的。
他一到现场,自然也就带来了笑声和欢乐。以致到了后来,没有他在现场坐着,听不到他的歌声和笑声,排练就无法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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