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诀别
这里我还得说一下:我和苑春的关系虽已亲热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我却始终没有对苑春谈起过结婚成家的问题——这有客观上的原因,当然也有主观上的原因。
从客观上说,当时的社会生活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前夜,十分动荡,不知道摆在我面前的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前途,而结婚成家又不是一件小事,关系到不少实际问题,使我一时无法作出妥善的安排。从主观上说,尽管我相信苑春对我是甘愿托付终身的,但她外婆却丝毫也不曾流露过这个意思,这使我一想起来就心烦意乱,缺少信心,不知道应该怎样向苑春开口谈这个问题。我很怕一谈这个问题反而会使苑春对我们私下的亲热关系产生顾虑。
我妈妈早就觉察到我和苑春之间的那种亲热关系。她已几次向苑春的外婆探问过她的口风。但苑春她外婆总是装聋作哑,仿佛对此毫无谈论的兴趣,使妈妈都不敢正式向她提出这个问题。我妈妈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其结果是,妈妈每次见到我和苑春偷偷在一起单独相处,就会对我流露出不乐意的脸色,好像我在做什么不该做的坏事似的。
自从我和苑春的私情在她小娘舅和舅妈面前暴露了以后,苑春再没有给我打来过一个电话。我当然无法跑去找她。一个月过去,我几次回家,发现苑春一直留在杭州未曾回来。妈妈说,倒是苑春她娘舅来过一次,而且是带了一个长相很神气的年轻军官一起来的,好像还送来了不少贵重的礼品。我顿然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预感到我和苑春的爱情已遇上可怕的危机。然而我却束手无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转瞬间已经到了这年的四月中旬。一次回家,我终于发现苑春已经回家,见她正在院门口送她外婆出门去。这多少使我松了一口气,心头又重新燃起了热望。等她外婆走了以后,我回到家里叫过了一声妈妈,匆匆放下背包,就转身到了她家。
多日不见,苑春的模样似乎有点变化,穿的是一件新式样的湖色短旗袍,脸色也显得更加白里透红。不过她对我的态度却看不出有什么改变,一听到我的脚步声便很快迎了出来,招手叫我进入了房间。
我记得她当时让我坐在靠窗一张写字台的边上,她自己面对窗口坐在写字台的前面。
“这么多天来你都好吗?”我注视着她问。
“还可以。你好吗?”
“你外婆是到哪里去的?她马上就得会回来吗?”
她笑了:“你问这个干吗?”
“要是你外婆很快就会回来,我可不想在这里久坐。刚才我在院门口见到她,她甚至不愿和我打个招呼,把我当作一个不相识的人。”
苑春顿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沉思了片刻说:“对不起,天杰哥,这都该怪我不好,那天我原不该拉你进入我小娘舅家里去。我太任性了。外婆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她……我们快别谈这件事了好不好?”
“可是,”我边说边捉住了她的一只手,“可是我们怎么能不考虑你外婆对我的态度?我很希望能找个时间和你外婆好好谈一谈,让她知道我决不是一个胡作非为、不负责任的人。”
苑春把我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久久地凝视着我说:“不,我觉得还是不谈的好,你不懂得我外婆的心思。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也别伤心,外婆现在只相信我小娘舅的话,他们根本没有把你当作……他们已经给我找定了一个人,一个少校军医,只比你大一岁年纪。他们还要我赶在解放军来到以前跟了他一起逃到台湾去。小娘舅说,我家的房子这么大,出租的房子又这么多,这叫剥削,等共产党来了以后我逃不了会吃苦头的。他们已经什么都准备好,只等部队里的长官一声令下,我就得跟着他一起走。”
虽说我头脑里早就有了某种准备,但她的这番话还是使我像五雷轰顶一般目瞪口呆。我可不想再去询问她自己的主意了。我很了解她的性格,也很了解她和她外婆的关系。她从小由她外婆带大,什么都听她外婆的,什么都由她外婆说了算。她不会、也不敢反对她外婆对她作出的任何安排,尤其是关系到终身大事的安排。这从她说话的口气中已经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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