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告辞但又不忍心破坏了年轻人严肃的热情。他想起他所认识的一位欧洲著名的汉学家曾非常欣赏现代中国的一个新词叫“做工作”,两个动词重叠在一起意味无穷。这位年轻人就正在给他“做工作”,他只好唯唯地盯着他表示他愿意把自己当成一件“工作”让他“做”。
旁边的空中小姐站了起来。
那紧紧地裹在制服裙中的天蓝色的屁股才将他的眼睛从舷窗上掉开。刚刚那种对土地的忧虑和妒嫉全是昨日去了领馆所致。每去一次政府机关都会引起一阵忧国忧民的痉挛,从那里出门的人都会倍加叹息。许多疾病并不是在大街上得到的,恰恰是这个人跑进医院里才被感染。这常常使他犹豫在躲避与参与之间。
飞机在嗡嗡作响。内华达的荒漠已经过去。他要一杯桔子汁空中小姐却送给他一罐可口可乐。他冲着她的微笑和天蓝色的屁股原谅了她,也还给她一个微笑。
在打哈欠中有一个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冲撞。他摸摸自己的心脏又找不着冲撞的地方。每次出国旅行他都以为会将过去的阴影远远地丢在故土,然而所有的往事仍旧像皮肤一样附在他的身上和他同时腾空而起。
他无数次地在飞机上凝眸云端。最好是没有什么飞机没有什么乘客没有什么空中小姐只有他一个游魂在浩渺的天宇飘荡。多少次他也真感觉到是这样。他的肉身会渗出舷窗之外。也许是肉身腾飞到空中时唤回了对自己身前的记忆?他想起了自己呱呱落地之前的情景:天风横吹,乱云如箭,他偶然落在一片名叫中国的土地。对于游魂来说只有天堂和地狱的区别如今却有了国籍以及肉身带来的种种烦扰。这种种烦扰便构成了所谓的经历。经历会永远地存在,哪怕肉身已焚为灰烬。
黑色的海,明亮的灯,像女人的男人和像男人的女人各自将身影投放到新大陆之外。昨夜,你站在渔人码头向西眺望。那边是你的故乡,但除了泛起白色泡沫的浪涛你什么也看不见。水泥堤岸上响彻咯咯的笑声和迪斯科的脚步。不用手鼓,这里也有非洲丛林中热烈的节奏。餐馆里的宴乐随着它门前不停变换色彩的霓虹灯光流溢到大街上,而你只凝视着一艘艘正在睡觉的船。
那一片高耸的桅杆如深秋的树林一般。
单个地看一根桅杆,你就品味到了一种雄浑的孤独。
一根降下帆的桅杆比吃饱了风的帆能告诉你更多的险恶。每一根桅杆你都不忍心仔细推敲下去;船在睡觉比船在航行更令你惊心动魄。
你没有去吃牡蛎。与其说是她没有来机场接你,还不如说是领事馆那位年轻人“做工作”打破了你的美梦。只要走出国门,你经常会感到做为一个中国人的窘迫:中国人富有的是梦想拮据的是钱袋。
你望着那一家家濒临海边的餐馆,那里灯火通明因而使黑色的海也燃烧起来。那里每一家餐馆都能容纳你的梦。不用多么大,一个小小的双人座就够你们缱绻一番。在那里咀嚼任何食物都毫不费劲,一切都是为了人的感官享受所设,连最艰深的古典音乐也被现代的轻音乐演奏家诠释过了,即使聋人听了也会手舞足蹈。
你忽然想到,被众多学者所纷纷解析的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其实并不能从理性活动中得出结果,那必须纯然用感觉方能洞悉其中的微妙。而瞬息即逝的感觉一旦僵化在纸上便毫无意义,所以世界上并没有学问可言。这时新大陆西岸湿润的夜风裹着一团团电子乐器中磨擦出来的火花炙热了你的面颊,你从这电子的节奏中听到了秋天金色的庄稼你以为土地又在召唤你去收割,这样的感觉你怎能用语言去表达?
蓦地你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根落了帆的桅杆。
让时光倒退到什么时候重新开始?一九五六年?抑或是……尽管你不过是一个天外的游魂只偶然坠落在一块名叫中国的土地上,然而这个奇异的国度在你的肉身上盖上了它黄色的印记以后,你便怎么也刷剥不掉。在这个国度里奇异的经历不但使你遍体鳞伤,并且使你灵魂本身也裂开了一条条缝隙,待肉身被焚为灰烬灵魂甚至将被微风吹成碎片。
所以你必须要在现世得到安慰以弥合你灵魂的创口。贝加尔湖,我们的母亲,
为争取自由和平等,我们来到你身边……
过去你把眼睛朝向现在而现在你把眼睛朝向过去。你害怕这是人已垂暮的表征。但你毕竟还有幻想,你不只一次地幻想过这个奇异的国家应该倒退到什么时光重新开始才能在现在和其它国家齐头并进。
你等不及了,你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把希望的目光注视未来了。只有时光回溯到过去的某一点从那一点起步直到今天你才算活了一个完整的人生,你的灵魂才会得到安宁,天风也不能将它吹散。
如果倒退回去若干年,中国人便成了先知,先知当然是不会犯错误的。因为你亲身经历过这个国家的一段历史,你常为这个国家的人在最佳历史时机却畏缩不前,而热衷于自己摧残自己扼腕叹息。
天空一如白天那么晴朗。你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星星在西方闪烁。越在天尽头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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