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整个牢房中随着夜色已然陷入了黑暗,连自己这间有窗户的牢房,也只有微弱的星光投射。黑暗中,他却能清晰地知道,那个苍老的声音,是从哪间牢房中传出。
“想喝酒么?”这仿佛是一句有魔力的话语。那房间中铁链的声音响得更大了,龙阳甚至听见了喉咙咕咚的声音。
“好久,好久,都没尝到酒的滋味了。上次喝,还是九年前吧?”声音有些疑惑,仿佛是自己问自己:“或许是十年也不一定,总之,却是有好久了。”随着那苍老的声音响起,那间牢房木栅栏的间隙中,一只枯槁的手伸了出来。
龙阳从来没见过那么瘦的手,一层干瘪的皮肤包裹在骨头上,异常苍白。每只手指上都有修长和尖锐的指甲,看来已经好久都没修剪过了一样。若是常人面前忽然冒出一只这样的手来,定然会惊得那人惊声尖叫。
龙阳拾起地上的酒壶,摇了摇剩余不多的酒,朝外面一扔:“接住咯。”
酒壶灌输了劲道,在空中飞得很稳,却是旋转着前进。如同他以前用的箭矢一般,箭簇上刻着螺旋的花纹,可以在空中旋转,便能在肉里面,钻得更深。
但如今,他已经不需要那些螺旋的花纹。单是他方才这一掷,便有许多玄机在其中。酒壶造型不对称,在空中容易倾斜翻转。若不是使用巧劲让它旋转起来,只怕还未飞到一半,便漏了个精光。况且,酒壶在旋转之中,酒液若是太多,定然会被洒出来。这便又要控制好力道,让酒壶中的酒,不洒出来一丁点。
龙阳虽然还不能做到苏门烈炎那般,能在箭矢上附上三重力道的地步,但甩酒壶的这一手,却也是做得滴水不漏。
那只干瘪的手掌微微张开,仿佛在感受着酒壶带起的劲风。当酒壶堪堪投到之时,那只手掌也堪堪合拢,将酒壶抓住。
龙阳注意到,那只苍白的手掌,在接住酒壶时,异常地稳。他瞳孔缩了缩:高手。
又是一阵铁链声响,那只手掌缩了回去,接着传来一阵咕隆咕隆的声音,想必那酒壶中的酒,瞬间便被他喝了个精光吧。
半晌,那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少年,你可知道,你所住的牢房,九年前关过谁么?”说话间,竟然又是一阵咕隆声响起,龙阳心中奇怪:方才那些酒,他竟没有一气喝完?
“是谁?”好奇心渐渐压过了酒意。
那边沉默了一阵,继而缓缓道:“征北大都督,南阳三虎之首,史哲。”他在说那个名字时,发音咬得极重。听不出是敬佩,还是仇恨。
龙阳心头一跳,史哲之名,自有书籍记载过。但那些史官长篇大论,都是歌颂着建文帝铲除叛党的功德。书中对于史哲的记载,大大的抹黑,让他成为了一个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叛党。
龙阳自然不能分辨这些,他又盘膝坐了下来,道:“不过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党罢了。”
“叮当”一声,似乎是那个酒壶中的酒已然被喝完,陶瓷的酒壶被摔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粉碎:“黄口小儿,知道些什么?”他的语气只像是单纯的叙述,并无责怪或者生气的味道在里面。
龙阳怔怔不语,自己只想着在这世道之中,闯出一番功名来,青史留名。他曾想要轰轰烈烈地活下去,就算死,也要轰轰烈烈。他环视了牢房一眼,心道:这般死法,正是窝囊。
正想着,忽然,那个沉默了很久的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年,你可知道,一个人,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十一年,是什么滋味?”
龙阳心脏紧缩,似乎被那言语之中沧桑之意所感染,但他却没有回答。长长的甬道,似乎显得很空旷,沉闷的牢房中不时传来一阵铁链在青石板地上摩擦的声音。龙阳吃完最后一片牛肉,用地上的干稻草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斜斜躺了下来,看着窗外璀璨的星光。
其实,这里还是不错的,至少,比先前关自己的那间密闭的密室要好上许多。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甬道的那端响起了脚步声,还有,牢头和一众狱卒惊呼的声音。吱呀一声,那扇门被推开,油灯昏暗的光线照了进来,却显得那般刺眼。
龙阳睁开眼睛,亮如繁星。
沉闷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吧嗒、吧嗒、吧嗒……
这条甬道似乎通向地狱,怎么也走不完。尽头那间牢房,有一线星光照下,正好落在那个少年的身上,把那个身影,照得越发落寞了。
龙阳盘膝坐起,面对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静静等候着。
一双脚,穿着金丝贵胄,停在了门前。
他的目光顺着那双脚向上看去,只见一人身形修长,隐藏在一件黑色的披风中,只露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来,正是当今天子,李玄疏。
龙阳目光赫赫,盯着那双眼睛。两人就这么对望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久久不语。
半晌,李玄疏竟蹲了下来,与龙阳仅隔着一道木门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龙阳平静而缓慢的呼吸声。
“我是最后一次来问你,东西,在哪里?”李玄疏率先打破了沉默。
龙阳心中仿佛有什么被搅起了一般。他盯着那双眼睛,还有那张脸。或许,真个大胤,能这般近距离地盯着那张脸看的人,没有几个吧。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为什么?值得用一场战争,来玩这个游戏么?”
李玄疏略微一错愕,道:“你很聪明,只可惜,你永远都不会了解,我的心思。”
龙阳嘿嘿道:“是么?”他竟然自顾站了起来,面向那个窗户道:“这间牢房……九年前,是不是关着那个十恶不赦的叛党?”
李玄疏也站了起来,冲着黑暗中的那条甬道瞪了一眼,脸上愤怒之色一闪而过。
此时,却听龙阳继续道:“我死后,是不是也是史官笔下十恶不赦的人?”
说着,赫然转身,眼神如星,盯着李玄疏,一字一句问道:“可为何,我在史书中,找不到南阳三虎,那个叫史哲的人,半点功劳的墨迹?”他本就披头散发,此时赫然发问,气势散出,当着如魔神临世。
在这股气势之下,李玄疏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退却,他的眼神如毒蛇一般迎了上去。他很认真地将龙阳的脸看了一遍,然后笑道:“你的名字,不会在青史中找到只言片语。”
说罢,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朝甬道外走去。
没走几步,他又回头道:“其实,我真的不想杀你。”
龙阳看着那个身影,一瞬间,只感觉自己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真的很无助。他颓然坐下,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怔怔不语。
当脚步声经过那个漆黑的牢房时,李玄疏注意到那牢房门口一个方形的食盒盖子滚落在地。他朝那片漆黑中望了一眼,只感觉浑身冒起了寒气。
忽然,一个声音从那间牢房中传出:“是李家的小儿吧?”声音中还带着莫名的叹息,沧桑无比。
李玄疏赫然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却并不言语。
那声音又道:“劳烦你给同虚带句话,说是天牢中有位老友,被折磨了十一年,很想解脱了。”
李玄疏瞪了那黑暗中一眼,缓缓道:“想死么?哪那么容易?若是想让你死,当年便杀了,浪费一间牢房,大费周章地关了你十一年。”说罢,兀自哈哈大笑,朝甬道外走去。
躲在暗处的同虚道人何等耳力,就算是隔了老远,他依旧听到那人苍老的声音,忍不住眼角一跳。
甬道那端的门又关上了,昏暗的灯光又变成了一片黑暗。整个天牢之中,那折磨人的安静席卷而来,久久不散。
李玄疏盯着跪在地上的张头和一众狱卒,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那人,不能法场示众。明日,赐他一杯毒酒。”
跪在地上的张头,头深深地低着,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他想起九年前,被关在那个牢房中的人,喝完毒酒之后的死状。怒目圆睁,虎躯端坐,七窍都流出鲜血来,最后凝固,化成了一片干涸。
张头低低地应了声:“诺。”
同虚道人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来,手持拂尘,端端站立。张头看着忽然轻飘飘多出来的一双脚,心中蓦然一惊: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当真如鬼魅一般。
李玄疏走了,张头和一众狱卒站了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老赵拍了拍胸口道:“这气氛,压抑死我了。”说话间,竟又将收在桌子底下的赌具拿了出来,吆喝着众人再次聚赌。张头摇了摇头,心道:当真是死性不改。
桌子上多了一个精细的小瓷瓶,张头趁着他们摆弄赌具之前,细细地收在了怀中。装毒药的瓶子他见过,但这种烈性毒药,他却只在九年前见过一回。
夜色浓重,这南风吹了有一个月左右了,但却还是吹不散每日夜里的乌云。
星辰被遮挡,龙阳收回了眼神,静静地,等待着他最后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