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身在夜色中隐没,那道弧线,看得不太清楚。龙阳并未打声招呼,举着弯弓便劈,哪里将阳承命放在眼中。
那两个伴当见弓身无锋,虽然势头很猛,带着劲风,便举着弯刀去抵挡。当当两声脆响,那两伴当还未清楚是怎么回事,肩头便挨了重重一击。扣着秦川的手也不禁松了。
龙阳抄起软软倒下的秦川,冲着轩辕尘飞喊道:“人救下了,突围。”
花英远何等人物,已然带领众人拼尽全力朝兵阵外杀去。方才被龙阳这般一搅合,兵阵已然松散了许多,眼看便要杀透了。轩辕尘飞却觉得眼前一寒,正是阳承命提着三尺青锋杀到。
龙阳动作也是不慢,瞬间救下了秦川,已然靠上了轩辕尘飞一行。他将搀扶的秦川推给轩辕尘飞道:“这个人,我来战他。”口气同秦川一般狂傲。轩辕尘飞苦笑了一下,心道:这两人怎的同燕非一般的性子,都如此狂傲。
阳承命嘿嘿干笑两声:“大胤果然是年轻人才辈出,只是武功稀疏平常罢了。”
龙阳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动,眼神锐利异常,就如同冬围时盯着那头要拍韩蒙脑袋的熊瞎子一般。他双手紧紧握着弯弓一端的凸起,如握着一把弯刀一样。想起那片无尽的黑暗,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其实,所有事物,都可以是一把刀,不是么?
阳承命见激将法不管用,青锋直指。他从龙阳的眼神中只看到一阵虚无,那仿佛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蓦然地心中打了个突,他习武一世,就算面对叶秋那般高手,也从来过没有过这种感觉。但这个少年的眼神,却让他紧张起来,那把弓,有古怪。
承命剑是世代相传的仁剑,但在自己手中却沾染了太多鲜血。他调匀了呼吸,抛去了心中的杂念,剑身上的光芒逐渐亮了起来。这不仅是实力,更是一种威慑。
武学之道,由外入内,这一步太过艰难,有些人,甚至走了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达到这个境界。
龙阳的眼神是黑暗中的两把刀,苏门烈真看着那个手持弯弓的年轻人,竟有些略微欣赏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方才霸气十足的秦川,他都没有这般欣赏过。
弯弓看似丑陋,但方才一击,直接劈断了两把厚背弯刀,已然证实了这把弯弓的不同寻常。剑锋动了,快急如雨,抖动起来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剑花在那一瞬间婉约起来,变成了夜幕下的幻影。弯弓沉静如山岳,兀自岿然不动。
夜幕下,龙阳面对承命剑,缓缓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在那方石室中无尽的黑暗又悄然浮现。那随手的一刀,劈开黑暗的一刀,是天地间生出的第一道光线。
弯弓舞动了,那道弧线并不漂亮,也并不复杂,简单得就如同吃饭穿衣。但却那么恰到好处。剑锋穿过了弓身和弓弦之间的空档,直刺龙阳的胸口。
他睁开了眼睛,将弯弓微微抬起,这样,那墨黑的弓弦便触到了承命的剑锋。弓弦被绷紧,拉出了一个怪异的弧度。就好像中间有一支无形的羽箭一般。
龙阳旋转着弓身,微微一绞。承命剑还在往前递送着,但阳承命已经觉察出不对劲了。那便是剑尖已然没有了抖动的感觉,而且,剑的前端,已然断裂,掉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阳承命愕然地停下,站在千军万马之中,看着断裂的佩剑。他不知道那是一种失望,还是一种顿悟。总之,他没有再发一言,捡起地上断裂的剑尖,自顾朝北走了,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那是天山的方向。
烈真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场斯斗,想着比这场战争更加深远的问题。漠北的男儿都是英雄,可是,他们毕竟是化外蛮族,没有中州千年来积累的底蕴。连那攻城的城楼梯,都要靠着星家的人来设计。忽然,他心中有了一个新奇至极的想法。
嘈杂声已经渐渐平静,龙阳一行带着受伤的秦川成功突围,逃入了南边的山林之中。一行十三人,牺牲了三个,除了轩辕尘飞、花英远、子午判官斗得有些乏力之外,其余的人都受了些轻伤。看起来,这样是检验武功强弱的最好标准。
山岗上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有一块巨大而平整的石头,在雾气茫茫的夜色中却干燥得很。轩辕尘飞将巨刀横摆在地上道:“谢翼前辈,想不到你和谢羽前辈不仅箭法闻名,连这刀法都练得如此高明。”
谢翼一路跑过来,年岁毕竟大了,有些喘息。他平缓了一下呼吸道:“这刀法,却是我跟谢羽在告老还乡之后练就的,名唤子午鸳鸯刀。是一套刀阵。”
轩辕尘飞醉心刀法,赶紧追问下去:“哦,难怪方才看你们使起来环环相扣,互补不足。可否教教侄子?”
他开口就求教刀法,这乃是人家独门秘创,这般开口要,本是犯忌之事。但花英远知道怀水谢家这两位判官同轩辕家有些渊缘,虽然犯忌,但看谢家两位的神色,却并无不妥。
谢翼轻笑道:“贤侄家中藏着无数的刀法,却何苦看上我们两个老家伙耍着玩的刀法来。若你真有心学,等回到费城,我再细细教你。”
轩辕尘飞闻言大喜,当下又是作揖,又是拱手。看样子他为了这六城刀会,可是不要面子了。
秦川受伤严重,那一剑虽然刺得不深,但承命剑剑尖的抖动却害苦了他,将创口扩大了一倍有余。若不是花英远点穴止血,只怕还没回到费城,他的血便就要先流干了。
有余众人身上都带了伤,所以这往回赶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毕竟众人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就算再慢,看看这速度,明日晌午必定能赶回费城。
龙阳穿了轩辕尘飞和花英远的衣服,用剑削了茂盛的毛发,这才露出了一张刚毅的脸庞来。一路之上,众人问东问西。原本不善于言辞的龙阳好不容易才将事情的经过左拼右凑地讲述了一遍。只是萧子元等人的出现同长生卷一事一概略过不提。
花英远等人听闻他有这般神奇的经历,俱是侧目啧啧称奇。想不到这传说中一甲子一开的玄关竟是上古逐日氏族藏这把神弓的所在。
又听说苏门智仁死了,众人这才为刚才牺牲了三个兄弟而伤感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这期间轩辕尘飞和花英远等人都借过龙阳手中的逐日弓试验过,却没人能拉得动那把弓丝毫。倒是龙阳自己,看似很轻松地便拉开了弓弦。
日头经过几日的铺垫,渐渐毒辣起来。晒得原本荒凉的土地更加干涸。晌午时分,一群黑衣人进了费城北边的军营,没人看清楚他们长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的领头之人有令牌在身。守门的将士认出了那是天子钦赐的令牌,便没再言语。
那一行十一人径直走入了军营中那最大的军帐,那是秦可籍老将军临时商议紧急军情的场所。今日,恰好老将军在营中。
众人接过军士打来的热水和毛巾,将脸上的风尘洗去了一些。秦川早被安排在别出治伤,军医看过,创口虽然大,但凭借他自身的体质,不难恢复。
秦可籍啜了一口茶,听完龙阳的陈述后,他久久不发一言,只是不停地喝着茶水,沉思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逐日弓被摆在了军帐中间的简易木桌上,沐浴着星星点点的阳光,安静而厚重。
半晌,秦可籍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赫赫地问道:“玄通宝鉴真个毁了?”
龙阳认真地点了点头:“毁了,掉进岩浆中毁了。”
“听齐峰说,那三人中有一位是你的师父?不知道是哪位前辈高人?”秦可籍倒不是怕龙阳撒谎,只是是自己看中的人,他问清楚了,也好同李玄疏有个交代。
“是星家的家主,星痕。”说着,将自己的身世和星痕传授自己刀法的过程细节一一说了一遍。
秦可籍心道:难怪军籍中查不到龙阳的来历,只写了他是孤儿。没曾想他还有一段如此曲折的身世,竟然是金门龙家之后。
又问了一会儿,才向花英远等人问起这次行动的细节来。
听完后他又沉思了半晌:“看来烈真的狡诈和心思远在估计之上。称此人当是漠北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都不为过。看来,这必定是一场恶战。来,到校场来,前几日秦川排了一个兵阵,用来对付漠北骑兵。比之先前那些规矩的内八阵来讲确实效果显著,你们虽然不了解行军打仗,但是过来看看也无妨。这个阵法此时正要操练。”
说完,将杯中的茶水一气喝完,带领着众人朝校场走去。此时日头已经往西偏去,南风吹过,带着云江潮湿的气息,将扬起的大片烟尘携裹北去,空剩下一片淡淡的清爽。
秦可籍望了望天色:“起南风了,该是梅雨季要到了。漠北人只怕拖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