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晦日前的夜晚,骤然多起来的提灯几乎将整个东京都点成白昼。
白日送走了奔忙挑选节日用品的妇人们,夜晚的新宿迎来了常年游荡在此处的寂寞的男人女人们,当歌舞伎町一番街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时,新宿的灵魂才刚刚苏醒。
新年近在眼前,本分的妇人、和劳累了整天的男人们已极少在夜晚时分逗留在离家太远的地方,即便是无家室所累的年轻人,再留恋欢场,也不过在一番街看场表演便回了家,也不会再似往常一般夜不归宿。仿佛节日的气氛唤起了人们深入骨髓的恋家情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牵引着人们朝着家的方向挪步。
这个时候,还能在歌舞伎町的灯光里放荡欢笑的人,都是无家可回的可怜的有钱人。新宿的歌舞伎町最热闹的却不是外头人声摇曳的欢场,越是好的,越在道路的极深处,小街、巷子弯弯绕了不知多少回,方能看见写着“御用”的提灯静静的挂在窄小的门楣上,那一点幽光仿佛证实了这地方有皇室背景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但那些偶尔途经此处而从未驻足的路人永远也想不到:这里是东京都最大的销金窟、也是自江户时代起就在上流社会的男人女人们暧昧低语的唇边反复辗转的温柔乡。此地似乎自建成之日起就是无名之处,却被所有的熟知它的人赋予了一个状似随意、实则含义深刻的名字——“御用所”。
在稻川篠被哥哥送进御用所的第9个年头,他终于等来了那个注定要改变他一生的人——村雨修。稻川篠设想过无数个会遇到村雨修的日子,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今天——大晦日前一天的夜晚。
虽说混迹在歌舞伎町,每天都是节日,早已忘记了家是什么的稻川篠对这样的热闹已渐渐麻木,但他却知道,凡是东京都有头脸儿的人物都不会在大晦日前还流连在这种风月场的——凡大家族,总有些家族的传统摆在那里,方才显得尊贵一些。
所以,听身边的舞伎们吵嚷着村雨修来了的时候,稻川篠以为自己幻听。
那个身量颀长的男人如众星捧月般走进门的时候,稻川篠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稻川篠很小的时候,哥哥曾带他去过村雨家,指着远处那个清风暮雨般的男人对他说:“那就是村雨修,山口组七代目,你若是能爬上他的床,才算是我稻川家有用的男儿。” 稻川篠一双小脚踩在真筑山上,足袋却隔不住脚下的凉。彼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有用男儿需要爬上村雨修的床?是因为他的床很高,别人都爬不上去吗?
不过,被哥哥丢进御用所这九年,稻川篠总算是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在哥哥眼里,自己这个肮脏的私生子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能爬上村雨修的床了——那几乎是他这一生需要为之奋斗的目标了。
稻川篠一眼就认出了村雨修,因为那个男人几乎和小时候一样,如雨后青竹般的模样,竟多少年都没有怎么变。
妈妈桑的反应力真的没的说,片刻功夫就挑选了一批伶俐的男孩子,跟着村雨修走进了鲜少接待人的内室小厅。
像稻川篠这样还是完璧之身的孩子,理所当然是在备选之列的,只是他被安排在了第二批——妈妈桑吊着嗓子在后台喊:“村雨先生稍后要看表演,你们都快些准备。想出息的就别墨迹。”
后台一片兵荒马乱,稻川篠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描眉的手甚至抖到握不住那支笔。
那个人就在外面
他会不会选中自己?
要怎样才能被他选中?
被选中的五个孩子,无论哪一个都可以独自撑起一场完整show,还是最高级别的。五个男孩子被安排轮流上台表演,几乎是御用所顶级配置了,只因为台下观看的人是村雨修。
稻川篠是作为压轴出场的。
当前面四小节的音乐结束时,稻川篠滑出幕布的前一刻,他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是最棒的,这里没有人比我跳的好。——这倒是真的,稻川篠的脱衣舞show,确实是御用所最棒的。
稻川篠没想到村雨修的位置距离舞台如此之近——那人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几乎能将台上人最纤细的表情都尽收眼底。台下零星的座位暗示着能坐在这里观看表演的人是何其之少、又是何其尊贵。
村雨修慵懒地侧躺在宽大的座椅上,犹如刚睡醒一般目光惺忪,只用一点眼角的余光斜到台上——仿佛在看那台上之人、又仿佛没在看。
稻川篠的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要让他看到我!
二
村雨修在台上那男孩腾起第一个动作时,就注意到了他。
那孩子的一双猫瞳不闪不避地注视着自己,至始至终。
就连转头的动作,村雨也仿佛感觉到那双眸子还隐藏在那孩子的发间,灼灼地望着自己。
是个好孩子,舞姿柔美也不失力量感,渐渐展露的身体透着一股青涩的性感,每一个挑逗的动作都冲着自己,却也不觉得轻浮。
他是多想让我带他走啊?
村雨修这样想的时候,台上人身上最后一件单薄的衣物已经翩然落到自己脚下——小东西胆子还不小呢!
一曲终了,台上那人已经跪身伏地,光洁的皮肤上细密的汗珠折射着舞台的光,柔亮一片。
村雨修抬手,妈妈桑会意,忙喊了其他的孩子出来领赏——说是领赏,同时也是揭晓“今晚的幸运儿花落谁家”的时间。
复登台的孩子们已经穿戴了基本的衣物,只有稻川篠还是l着的。孩子们按顺序膝行到村雨修脚边,举起双手。村雨修手边的桌上放着五颗金豆,每一颗都相当于三颗普通蚕豆的大小。村雨修并不动手,而是身旁的人在他的示意下,逐一将金子放进这些孩子手里。
那个l着的孩子是最后一个挪到村雨修面前的,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恭敬地举手,反而突然抬了眼,深深地看了村雨修一眼,然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妩媚的笑,下一刻,他突然探头,伸出小小的舌头将盘中那粒金子卷进自己的嘴里,接着在村雨修的脚上落了一个吻。
村雨修心里,震了一下。
“呵~这么胆大的孩子,真的少见呢~”村雨修淡淡地笑了。
村雨修终于对这个孩子挑起了兴趣,妈妈桑是何其伶俐的人,非常快的安排好一切。所以,当村雨修回到房间时,就看到那孩子已经在床边候着自己了——不能在床上、而且什么都不许穿是村雨修的习惯。
村雨修在床边坐下,捏起那孩子的下颌,一张白净的小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尤为惊人,直愣愣、水灵灵的,猫一样。
“很想跟着我?”
“是,想一直跟在您身边……”
“我为什么要你呢?”
“恩……”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那孩子,眼珠子转了转有些不确定说,“我可以跳舞给您看,我比他们都跳的好……”
村雨修笑了,松开手,眼睛看向床前的空地,微微挑眉。
“好啊,那跳给我看,跳到我满意为止……”
三
从被村雨修选中,到经过那匪夷所思的一晚,再到被村雨带回他的住地,整个过程,稻川篠都觉得像在做梦。
初见的那个晚上,他跳了整整一夜的舞,村雨修看了整整一夜。
自己虽然差点要累的断气,但在那人的注视下却怎么也不敢停下来,仿佛一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停下来就连一丝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哥哥话不停地从脑海中溢出来……
他必须爬上村雨修的床……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九年……
如果停下来,又会是另一个九年,九年复九年……
停下来,或许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
“好了,停下吧……”
那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晨曦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
稻川篠停下来的那一刻,五脏六腑仿佛已经烧成了灰烬,要不是每每吸气伴随着的疼痛,稻川篠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咽喉还在身体内。稻川篠虚脱了伏在地上,他直觉村雨修在不远的床上睡着了。但他不敢动,保持着那个姿势,也好想睡哦,但是不敢,呼吸好容易恢复正常,眼皮就开始打架,但还是不敢。
稻川篠到底坚持住了,直到村雨修从床上起身——那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他也没有放纵自己睡过去。
那人走到门边吩咐了什么,接着走到他面前,稻川篠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身体忽地腾空了,稻川篠下意识地搂上了那人的脖子,看到村雨修嘴角玩味的笑容,稻川篠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那人的肩头。
脸有点烫、心有点忐忑。
一路被抱上车,又被抱下车,稻川篠脚不沾地地被抱进了村雨的卧房。
被放在床上的那一刻,稻川篠看到村雨修身后,那个跪在地上的、面庞精致的少年露出的不可思议的神情。
“花,出去!”
随着村雨修的简短的命令,四周的床帏被人放下来。
村雨修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居然那么危险。稻川篠被这个眼神吓到了,却依旧勉强露出微笑——因为内心的胆怯,勾引的意味并没有多么强烈。——那人俯身压下来。
“帮我解开~”
稻川篠伸手,却被那人轻轻握住举过头顶,接着被男人用绳缚住——这家伙的床头居然有绳!
“用嘴~”
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