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月,据说加州今年夏天又是大干旱,天气确实热得不像春季,装了自动洒水装置的草坪已经开始喷水了。
一大早就起床的秦川,趁温度还没升上来,将两个月没回来的家里打扫了一遍。
海明纱还在睡觉。
他们夫妇从南美完成佣兵任务回来,昨天才刚到家。
自由佣兵这个职业,据上季度的《不死新闻周刊》说,具有来钱快、自由度高的特点,非常适合攻击力强、恢复强、跑得又快的血族,位列工作推荐榜的血族分榜第三位,在其他不死系的工作推荐榜上也名列前茅。
顺便一提,适合血族的冠亚军职业分别是“宅”和“心理咨询师”。
但每个职业有每个职业的烦恼。
当自由佣兵,身为血族的他们自然不怕团长拖欠工资,就怕遇上极品的包团老板。
这次雇佣他们的老板不但事特别多,运气简直倒霉到了极点,明明只是运送一些名贵油画而已,却遇上了毒|枭火并,如果不是有两个非人类佣兵在,非得团灭在墨西哥不可。
任务临结束的时候,这位老板居然还嘴贱招惹上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多亏了海明纱当机立断,动用了血族能力才把他捞出来,还得让他忘了看到的超自然现象,花了不少力气。
解散时,团长答应给他们夫妇打一笔额外奖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收到。
厨房的供电出了点问题,秦川检查了室内的副电表箱,可能是跳闸,只得换了一身连体工装服,扛起梯子到后院的主电表箱处理。
血族可以随意幻化出想要的服饰,但秦川和海明纱都习惯另外穿衣服。生活中也尽量不动用能力。
他们家房子是前后院加主屋的结构,在这个南加州小镇,是再寻常不过的房子。
五年前,海明纱和秦川选择在这里定居,主要就是看上了宜居的环境,定居这里的各种族移民数量可观,他们两个也不会招惹多余的关注。
对于异类来说,关注,就意味着会引来危险。
秦川身材清瘦而充满力道,宽肩窄腰长腿,深蓝色的连体工装服更是衬出了满满的荷尔蒙。
近来小区内流行起了健身活动,晨跑的人不少,秦川出来没五分钟就听到了三声冲着自己来的口哨。
“嗨~秦~你们工作结束了?”
玛丽布朗是去年搬来的邻居,和她的丈夫都是退休的老教授,特地搬到加州养老来的。
她正在后院给草坪浇水,两家后院相对,她手里拿着水洒对着秦川开心地挥了挥,是个很有活力的老人家。
秦川侧过身也挥了挥手,“早上好,玛丽。是的,一个难缠的客户,不过我们完美地完成任务。”
秦川和海明纱最近五年来,对外宣称的职业是“只接私人定制的高科技趣味产品设计师”,而不是更方便的,使用了大半个世纪的,“拿了遗产不工作的移民二三四代”。
究其原因,只能说血族议会的老家伙们脑子有地狱那么深的坑,在这个手机、无人机横行,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年代,居然还咬牙坚持“高贵的暗夜血族”那套形式主义,非要送信的吸血鬼变换血兽状态送信。
坚持形式也就罢了,问题是做事还不靠谱。
秦川和海明纱刚搬来这个社区不久,一只隐身都隐不好的新生血族被派来给他们送信。
试想一下,来问好的社区主妇们正在大力称赞你家的装修,一只血红色的小蛇突然从天而降,你能怎么解释?
“设计中的智能机器人小蛇”是秦川第一时间想出来的回答。
后来因为好奇的邻居太多,还有小男孩妄图用魔音入耳的哭声空手套玩具,秦川不得不追加了“只接受高级客户私人定制”的设定。
总的来说,这个借口只在血族议会犯蠢的时候好用,比如说现在这个时候。
玛丽布朗指着他们家卧室窗户,像小孩子一样惊奇道,“这次设计的产品就是那个小蝙蝠吗?天呐它太可爱了,动力原理是什么?还有,秦,你和海伦真的不考虑学一学配色吗?”
海伦是海明纱的英文化名。
秦川顺着她的胳膊看过去,发现一只手掌大小的传信蝙蝠正在用翅膀“砰砰砰——”地敲窗户玻璃,主体颜色还居然是萌萌的薄荷绿。
看来议会那群老家伙近来吸收了不少新鲜血液。
但颜色再潮、变得再可爱也没用,他的大小姐可还在睡觉。
“是内置的悬浮系统,还需要改进,有时候会突然启动。我得进去看看,再见。”
迅速说完,秦川向玛丽挥了挥手,合上主电表箱,跳下梯子,收好扛起来回家。
伴随着玛丽“愿你们今天过得愉快~”的祝福,沉着脸的秦川进了门。
晨光穿透了薄纱帘,微风吹得它轻轻飘动。
多么适宜赖床的天气。
海明纱难得赖床,睡得正香,柔顺而泛着光泽的长直黑发散乱在枕头上,秦川早起时给她盖好的薄被已经被她压在了身下,这不规矩的睡相是几百年都没改好。
被窗户敲击声打扰了睡眠,她皱起眉,转过身,脸朝下整一个趴在枕头上。
但砰砰声却越来越急促,像是一颗颗小炸|弹,轰炸着她的理智。
就在她忍不住暴起之前,一个半透明的血色屏障将床温柔地围了起来。
噪音消失了,这个空间熟悉而安全,海明纱潜意识里立刻明白这是秦川,她松开拳头,又陷入了睡眠,神情渐渐放松。
直到她沉沉睡去,秦川才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难得的笑容稍纵即逝,他举起被自己抓在手中的,不知道哪个血族幻出的传信蝙蝠,五指发力。
“砰——”
被捏爆的幻物消失了,一滴血液落在他的掌心,变回了它原本的模样,一封过于华丽的信件。
秦川目露不屑,将窗户推到透风的最佳位置,才捏起信封向楼下走去。
海明纱在香甜的睡眠中,梦到了当年跟随父亲出海。
难得的晴好天气,海浪温柔地摇晃着巨大的宝船,这是郑大人率领船队第五次出海,船队浩浩荡荡,既为了送上次带回来朝贡的使臣回国,也为了与异国交换贸易。她随父亲在泉州登上了其中一艘主舰,货物与下仆皆被安排在其他船上,跟他们一起的只有秦叔和秦川。
那年她才十岁,神秘的大海令她着迷,天天跑到甲板上等跳出水面的怪鱼。只比她大一岁的秦川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边,像个忠诚的护卫。
她瞥见船工们在船长的指挥下扳动巨大的舵杆,船就渐渐改变了航向。这奇妙的场景让年幼的她心折不已。
“秦哥,你想不想当船长?”
秦川想了想,才认真地回答她:“你当船长,我来管船。就像我爹给你爹当管家一样。”
她听了抿着嘴直笑,说:“哪个要当船长,我爹是商队当家,我长大了,自然也是商队当家。”
“都一样”,秦川无所谓她要当什么长,“我给你当管家。”
她举起手,笑问他:“击掌为盟?”
秦川利落地与她击了一掌,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故作自然地轻轻牵住她的手,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小古板神情,还是十足正经的语气:“海浪大,不要摔了,我牵你走过去。”
她故意摇摇晃晃跟着他走,就好像海浪真的很大一样。
做了好梦,睡得更香。
海明纱终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挥手收了秦川的屏障,披上晨袍,将长至肩背的头发捞出来,下楼去找秦川。
秦川正在替她处理血族议员该处理的无聊文件。
一百多年前,血族在与教会的战争中元气大伤,仿效人类建立了议会制度,帮助存活下来的血族们更好地隐藏自己,处理各类危机状况。
议会总部设在纽约,每个州都有分部,制度运行到现在已经堪称成熟,尤其是现在风平浪静,现在等待血族议员处理的文件,大多是“外出旅游,回家发现城堡被改建成人类旅游景点怎么办”的无聊事件,堪比太平洋那端的居委会。
海明纱就是加州血族议会的议员之一。
“醒了?”,秦川头也不抬地问。
“嗯”,海明纱走过去,趴在他肩头,“早上是什么事?”
秦川抽出一张信纸递给她。
海明纱迅速读完,忍不住吐槽道:“又要开会,那些死扑街就只敢开会。碰上密党也就属他们跑得最快。不去行不行啊。”
“不去就有可能丢掉议员席位,丢掉席位就要被洋鬼子管,被他们管我们就没时间去找解开血咒的方法,血咒解不开就离不开美洲”,秦川客观分析道,然后问,“你不想去?”
海明纱故意晃他的脑袋,“你的意思就是不想去也不行咯。”
秦川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道:“不去是不行,但是我有办法可以推迟一个月。”
“秦哥”,海明纱用儿时的称呼撒娇,“秦哥你最聪明了。”
秦川指了指自己的脸,海明纱像小猫似的给了一个亲亲。
收到报酬的秦川抽出了第二张信纸。
海明纱接过一读,立刻抓住了想逃跑的秦川的肩膀。
“……黑暗之子为求深造,已申请大学旁听项目,加州议会有义务全权负责接待并保障黑暗之子的安保工作,纽约总部经过投票决定,黑暗之子的照看交由海伦议员,及其伴生者(血族伴侣的正式称呼)秦先生负责……秦哥,这就是‘你有办法’?”
秦川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们不能违背总部,那用‘照看黑暗之子’的借口推迟加州议会的会议,也算是物尽其用。”
想起那个从小被总部选中,冠上“黑暗之子”名号培养的那个悲剧小鬼,算算年纪,正是十六七岁。
能量过剩的青春期小鬼最讨厌了,这是海明纱用漫长生命得出的经验。
海明纱哀叹一声,“全美那么多名校他为什么要来加州?‘黑暗之子’这种神棍职位难道还需要大学学位?”
“我找了一下消息”,秦川正经起来,汇报自己收集到的资料,“可能是总议长私下对他的授意。”
“总议长?”,海明纱低眉思索,“难道那个小鬼有什么麻烦?不对。总议长私下的事,我们怎么可能打听得到?”
秦川抽出了第三张信纸,与前两张显然不是来自同一封信,信纸底纹是议长的族徽,“关于这个。我想你需要看完这封信。”
两眼扫完,海明纱沉声问道,“是否确认过真实性?”
秦川站起身,回答:“信件确认是总议长本人所写,信上的内容正在查证,连总议长自己都不确定,我们小心为上。”
海明纱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幸福的人们。
“秦哥,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秦川的回答带着安慰的意味:“能的。”
海明纱也明白这是安慰,不再说话,靠在秦川怀里将总议长的信又看了一遍。
突然,书房内血光一闪,一名黑袍少年凭空出现在房间内,从半空掉下摔了个嘴啃泥。
黑袍少年默默爬起来,一脸苍白虚弱,用游魂似的声音说:“对不起。打扰了。总议长爷爷的传送阵出了点问题。非常抱歉。海伦议员、秦先生你们好,我就是那个黑暗那个,嗯,总之,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叫阿尔伯特,因为我喜欢爱因斯坦。谢谢你们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