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老将军的死,太妃约莫觉得不止是北齐狼烟骑的缘故,还有……”钟宛秀有些不敢说。
那几个字是南唐的忌讳,先皇下令不准任何人提,甚至连那人的尸骨都刨出来鞭打了三千下才算解恨,最后暴尸荒野不准收殓入土不准后人祭奠。事实上,也没有后人了,所有人都被杀,赤九族,乃刑罚之最烈。
“还有什么?”贺珏心头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钟宛秀颤颤巍巍吐出那意料中的五个字,“镇国大将军。”
随后很快低下头,不敢看贺珏的眼睛。
贺珏半晌没出声,空气凝结着一层寒霜,钟宛秀颤抖得无法自控,有些后悔不该说出最后这段话来。
就在这时,林持回来复命,“陛下,影卫大人的档案。”
贺珏快走几步,几乎是伸手一把夺过了那份泛黄的密封已久的档案,可握在手里,他却有些不敢看。
“主子……”靳久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轻轻出声。贺珏抬头,看着黑衣男人的脸。
男人很快看到贺珏手中的档案,他语气如常地问:“主子调了属下的卷宗资料?”
“是。”贺珏手指捏紧,“朕要不要看?”
靳久夜点了一下头,“看吧。”
那语气,好像掩住了平日里的冰冷,显露出一丝温柔与宠溺来。在这一刻,贺珏恍然觉得男人仍然是当年那个将他护在身后为他生为他死的大哥哥。
他轻轻撕开了封条,翻开封面扉页,赫然看到第一页第一条。
靳久夜,镇国大将军靳烈幼子。年四岁,于崇明十三年入生死营。
第41章 世上最好的靳久夜。
崇明十三年, 钟缙惨死葫芦谷,靳烈绝杀狼烟骑,战死于玉石关。
表面看来两位都是忠臣良将, 可后来先皇诏令天下, 靳烈投敌叛国, 故意引狼烟骑入玉石关, 害关内数十万百姓惨遭荼毒, 钟缙拼死救援, 被围困葫芦谷。三天后靳烈赶回玉石关,与狼烟骑殊死一战, 夺回关隘却来不及营救钟缙。
钟缙惨死,举国哗然。然而靳烈为何弃关而逃,又为何奔袭守关,一切不得而知。
两位当事人都埋于尘土, 留存下来的证据盖棺定论。靳烈被赤九族, 长子次子早年便战死沙场,唯一的幼子据说也与其母服毒自尽。靳氏出嫁女连同夫家皆受牵连, 亲近的一律斩首,疏远的也被流放关押,便是靳家请过的夫子老师或奴仆家人都没有例外。
那是一场血案,是先皇执政早期最大的阴霾。
那时候贺珏才不到两岁, 他被送到了久未生育的秦皇后身边, 秦皇后是个温柔的女子, 无奈身体孱弱,能亲自抚养他的机会极少, 再后来长大些,便被送到了乾元殿, 同所有皇子住在一起。
年纪小,对于这件事的印象几乎等同于无,他还是牙牙学语的稚子,而靳久夜却被送进了生死营那样凶残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要在那个地方活下来,何其艰难?他的夜哥儿年仅四岁,要靠什么才能抵御失去所有家人孤独于世的痛苦,才能面对充满血腥与残杀昏暗无助的未来?他要怎样拿起刀剑,要怎么刺下第一个人的性命?他手上沾血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害怕?贺珏不敢想,光想一想都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浑身在发抖一般的疼。
特别是在那很多年以后,他看清了先皇的真面目,得知了整个案子的真相,一切都不过是权欲斗争下的牺牲品罢了,连同他这个皇子,也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时,他感到一阵无法喘息无力挣扎的悲哀。
“林持,把人带下去吧。”靳久夜忽然开口。
林持看了一眼贺珏,随后应了,将钟宛秀带了出去,屋子里就剩靳久夜与贺珏两人。
日光很亮,男人就站在门口的日光里,一身黑衣,身后却是万丈光芒,贺珏觉得有些晃眼,晃得人眼睛发疼,想流泪。
所有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他的眼里只有男人,看一眼便是万年。
他走上前,猛地将人狠狠抱进怀里,男人的身躯是厚实的,是贴心的,是强大的,也是温暖的。
“夜哥儿……”贺珏无言说什么,只能唤男人的名字。
那一个个名字,撞击着他的心,他在此刻愈发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承受过什么,又正在承受什么。
他本是将军府的公子,本应该同齐乐之一样光风霁月,一样单纯无暇,一样拥有娇妻美妾,再挥洒智慧,于朝堂上建功立业,成为令世家瞩目的青年才俊。
贺珏知道,如果靳久夜是齐乐之的话,他可能会做得更好。
因为这个男人,经历所有的阴暗与痛苦后,还会对他保留温柔与包容,从不曾被阴谋算计撕扯成一个怪物。
“夜哥儿,你怎么会这么好?”贺珏伏在他耳边问。
靳久夜道:“主子,你是哭了么?”
贺珏没说话,靳久夜沉默了一阵,又道:“属下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后来成立玄衣司,肃清生死营的时候,便看到了。”
贺珏顿了一下,松开靳久夜,看着男人的脸,问:“然后呢?”
靳久夜淡淡道:“也没什么,主子不必在意,过去了的就过去了。”
贺珏激动道:“可那时候我们早就从先皇口中逼出了真相,只要再花时间去查,总能为大将军翻案的,你便一点也不为所动?”
其实掩藏在心里还有句话,贺珏想问却不敢问,你便一点都不怨恨么?
如果怨恨,那他这个主子,是害他家破人亡磨难一生的仇人之子,他们之间即便没有芥蒂,也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了。
贺珏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答案,但却没想到,靳久夜只是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如果查了,我还怎么待在主子身边?”
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好像一缕烟,在贺珏听来,却仿佛缀着千万斤的重力般,两人彼此对视着,他的眼眶红了。
靳久夜伸手,用拇指温柔地擦了擦贺珏的脸,“主子,别哭。”
贺珏哑着声音回答:“朕没哭。”
“好吧。”靳久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年的厮杀,二十年的相守,千言万语都不过在一句话中了。
直到此时此刻,贺珏才深切地感受到,动情是什么滋味,不是眷恋痴迷于对方的身体,也不是为了某一个对视的悸动心跳,而是他站在你面前,你的心底柔软一片。
他对你笑,你的胸口就像被震颤一般又疼,却又心甘情愿。
从前他一意孤行喜欢过的人,原来那不叫喜欢,如今感到心疼想要拥抱的人,才是他的挚爱。
两人无言半晌,靳久夜适时提起郎笛,“那人跟北齐太子有关系,我们要不要审审看?”
贺珏沉思片刻,安抚地拍了拍靳久夜的肩膀,“不必,先解决太妃的事,朕有些问题想问她。”
“嗯。”靳久夜表示遵从贺珏的意愿,太妃的行径是北齐九公主入宫之后才有的,很显然其中有郎晴的手笔,而弄清郎晴的目的,比审问郎笛要紧迫而有用得多。
寿康宫。
太妃头疼得厉害,怎么按摩也不见好,这些日子老是疼,她脾气也愈发不好了。今日钟家那小丫头还敢跟她作对,更让她怒上心头,胸口也闷得慌,好一阵的不痛快。
勉强午睡之际,外头的宫人进来禀报:“太妃,陛下来了。”
“陛下?”太妃掀开眼皮,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可很快她意识到什么,脸色一下就变得僵硬。
“太妃,听说你头疼,朕来看看你。”贺珏踏门而进,也不在乎礼节,他挥挥手,示意旁边的宫人都退下。“朕要与太妃说一会儿话,你们不必伺候,都守在外头吧。”
“是。”两个宫人都低着头出去了。
太妃从榻上坐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端出平日的做派来,勉强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贺珏自顾自拖了一张方凳,坐到了太妃的对面,“明人不说暗话,朕曾以为钟家乃忠烈之家,即便做过再多的恶事,也绝不会叛国通敌,可现在看来,太妃当真让朕刮目相看。”
“通敌叛国?”太妃对这四个字尤为敏感,“陛下是在说哀家吗?哀家怎么听不懂?”
贺珏看了太妃一会儿,然后嗤笑一声,“是郎晴要你合谋杀害靳久夜的吧?用的什么下作手段?”
“陛下,你现在是为了一个影卫来质问哀家吗?”太妃忽地怒不可遏。
“是又如何?”贺珏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太妃,不要再拿亲生母亲那一套来威胁朕,你现在的尊荣,都是朕给的。朕想要收回,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难道你还敢杀了哀家不成?”太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底气就没有了。其实在上次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收敛的,在答应九公主的提议时,她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可临到头,她仍然不甘心。
贺珏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神却告诉太妃,没什么不敢。
太妃对此感到心虚,愈发色厉内荏道:“陛下说通敌叛国,呵,好大一项罪名!所谓通敌叛国者,岂是哀家?陛下难道不知道,你的嫡亲外祖父是怎么死的么?你们留着那个孽种,让他苟且三十年,哀家行将就木之人,如何不能拼死一搏报了父仇?”
提到这件事,太妃尤为激动,声音也尖利得可怕。
贺珏静等着她说完,才冷冷开口:“钟缙老将军是怎么死的,太妃应该亲自问问先皇才是。”
“你!”未等太妃再说什么,贺珏直接打断,毫不留情地说出事实真相:“先皇猜忌忠臣良将,发了错误的行军信号,密旨调动靳烈离开玉石关,目的就是要让钟缙死于狼烟骑的铁蹄之下。”
“不可能!”太妃脸色扭曲。
贺珏面无表情:“这是宝元三年,朕被先皇囚禁时,靳久夜杀到勤政殿亲口逼问出来的……”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太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张牙舞爪几近疯狂,“定是那小崽子为了洗脱罪名编的谎言!”
“那时候靳久夜只知道自己是个无血无肉的影卫,何曾明白自己的身世?后来先皇说的话,朕都亲耳听见了。”贺珏不屑地瞥着太妃,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继续道:“太妃不妨想一想,崇明十三年,钟家到了何等鼎盛的地步,老将军南征北战,声名宏大得连镇国大将军都比不上,军中大半武将都是他的门生。先皇猜忌多疑,如何容忍得了一个一呼百应掌握了大半兵权的重臣?”
“功高震主!边关百姓只知老将军不知有今上,若是钟家有一丝野心或不臣之心,那先皇还坐得稳他的位子么?这等忌讳太妃以为先皇能容忍?他连优秀的皇子都忍不下,引诱我们兄弟自相残杀,又岂会放过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