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落针可闻,剩下的一百多个侍卫们仿佛僵住了。惊惧蔓延上他们的脸庞,仿佛看见了恶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场景,有种不合时宜的滑稽。
很快,他们疯了般地往后退去、转身跑起来,刀剑丢了一地,踩踏无数。
然而陆宸燃却冷了声音,道:“我改主意了。现在,晚了。”
他广袖飘飞,几十道锐利的剑意环绕在周身,铃声如狂。
雪无霁知道他想做什么,就像那天在山欲燃的花海中御剑时一样,只不过那时漫天飞舞的是花瓣,此刻就要换成这些侍卫们的血肉!
枯桑剑振振欲飞,自动来到了陆宸燃脚下——
“住手!”白芒璀璨,雪无霁打碎了结界,化为人形,单手便压住了枯桑剑。寒气将那几十道剑意冻结,整个大殿里都覆盖上一层白霜。
不知寒在雪无霁足下,与枯桑呈对峙之势。二人翻飞的衣袍纠缠在一起,而后慢慢停止,静静地垂在身侧。
他盯住陆宸燃,一字一句,“已经够了。”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片刻后,陆宸燃歪了歪头,似乎在笑:“既然哥哥这样说,那我就饶了他们吧。”
他转过身,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
——火光冲天!
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吞没了大殿,陆宸燃哈哈大笑道:“快跑啊,别被我杀了!”
守卫们惊叫大吼着,没命地往外逃,仓皇间你绊我我绊你,狼狈不堪。
“笑话,闹剧!”陆宸燃笑得乐不可支,笑声里满是愉悦,火焰追着侍卫们,差一点点就能撩到他们的衣摆,仿佛索命的鬼差如影随形。
他坐在了大殿最上方的龙椅上,看着这半官朝觐的前殿被点燃,像在看一场戏。
浓烟滚滚,鬼哭狼嚎。
上百号人就这么狂涌到了殿门口,如蒙大赦般地一股脑冲进了雨幕里。很快,燃烧的大殿里就只剩下雪无霁和陆宸燃两个人。
陆宸燃满身鲜血,脸上的面具也是一副森白的美人笑靥,溅着桃花般的血点,如同阴曹地府的白无常。
雪无霁站在他身侧,二人下方是一片火海。
陆宸燃“啧”了一声,意兴阑珊道:“一群废物。”
他虽是饶了这群“废物”一命,但还是觉得无趣得很。
这样子的陆宸燃,看起来分外陌生。雪无霁垂眸看着他,道:“陆芯。压住你的心魔,不要被它操控。”
陆宸燃一顿,接着抬头与雪无霁对视。
他的脸与雪无霁之间隔着一张面具,透过那两道弯弯笑眼的缝隙,雪无霁看不清他的眼神。
雪无霁摘下了他的面具。
而后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大力,二人之间位置调转,他被一把压到了龙椅上。
陆宸燃死死扣着他的肩,力道大得让雪无霁闷哼一声。他的下巴被强硬抬起,撞见了一双夜行狼一般的金红眼眸,里头是浓浓的占有欲。
“宿哥哥……”陆宸燃的声音很轻,凑在他耳边笑着,“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魔究竟是因何而起?”
——因你。
浅色的眸,湿润的光,樱色的唇,白皙的脖颈延展到衣领之下,映着火焰,犹如一个温暖得令人发疯的梦魇。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叫他在这里把眼前之人狠狠占有,吞吃入腹。陆宸燃的呼吸不稳,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
雪无霁全身都笼罩在了陆宸燃的阴影里,耳朵被轻轻咬住,舔舐了一下。这个动作侵占感极强,让他脊背生出一种危险的战栗感,属于陆宸燃的气息犹如要把他禁锢在此处。
“我确实不知道。”雪无霁抓住了陆宸燃的手腕,声音微哑。陆宸燃一怔,这道嗓音像是一缕清泉,从他燃烧的意识上流过。
雪无霁将灵力输送过去,“但我知道你是陆芯,你不该被区区心魔操控。”
“——把它在这里烧个干净。”
大殿发出哀鸣般的崩裂声,木质的房梁轰隆倒塌,被烧出星星点点的红光。火烧着尸体,散发出令人欲呕的焦味。
防御的结界也逐渐支撑不住,被灵火烧碎。
雪无霁用灵力撑起一张网,替陆宸燃挡住坠落的燃烧物。陆宸燃瞳孔微缩,眼中的金红被墨色取代。
“哥哥……雪宿……”陆宸燃意识回归,退后几步半跪在地,肩部肌肉紧绷,微微发颤,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冷汗从他鬓角流下。
雪无霁蹲下|身,持续输送灵力,给他安抚躁动的气息。他从芥子戒里拿出那两个娃娃,塞进陆宸燃怀里,“别怕,我在这里。”
这两个娃娃稚气又可爱,与这里的氛围完全不符。陆宸燃像是愣了一下,眼中复杂,手紧了紧。
半晌,直到宫殿开始摇摇欲坠,陆宸燃才重新直起了脊背。
“宿哥哥,走吧。”陆宸燃把娃娃收起来,面具戴上,向雪无霁伸出手。那只手干干净净的,一点也看不出他刚刚才杀了人。
他低头看了眼雪无霁被染红了一点的足履,道,“这里太脏了。”
雪无霁似乎能想象到,他面具后沉静的黑眸。他化为妖形重新蜷进陆宸燃怀中,道:“我会看住你的。”
陆宸燃轻笑。
一人一狐往主殿飞去。
在他们飞入夜空的那一刹那,身后的大殿支撑不住,彻底坍塌。
主殿并无守卫看守,门前的早已被前殿的火吓得跑光了。陆宸燃轻易就破解了复杂的防御结界,像是拆一个简单无比的机械鸟。
主殿中央,鎏金的龙椅在暗淡的光线里微微闪烁,陆宸燃踩上椅面,按了几颗宝石。
龙椅发出机关特有的咔哒声,微微震动,接着往地面之下沉去。
这华美的椅子仿佛直向地狱坠去一般,雪无霁注意到,这一路陆宸燃都没有说一个字。他好像忽然沉默了下来。
寒意愈发浓重。
终于,一个幽暗的地下宫殿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说是宫殿,倒不如说这是一个石室。陆宸燃的烛台照亮了一小方空间,晶莹的青玉铸成了这间石室,四面黑暗看不清楚,往高处就是他们来时的甬道。陆宸燃的足音踏在石室中,传出层层回音。
片刻的安静。
“我的母亲是燃灯族的圣女。”陆宸燃忽然道。
他语调里还有笑意,但这笑已经连一点温度都不含。少年的语声在石室里回响,显得空旷渺远。
雪无霁道:“燃灯族?”
他诗书不曾少读,却从未听过这个种族。
陆宸燃道:“陆氏豢养的猪狗。”
他用这种词毫不留情面地形容自己的母族。
陆宸燃竟然对这个机密之地也很熟悉,脚步不停,木屐特有的清脆足音像涟漪一般一圈圈地扩散开去。往前,竟出现了灯光。
前方是一白玉高台,高台上是一盏巨大的树枝形黄金烛灯。
烛灯似乎与陆宸燃在圣灯殿拿到的烛台同出一源,姿态曼妙,黄金的色泽璀璨耀眼。一共有七个分叉,每个分叉上都有一只烛台。
这七朵火焰是白色,焰心为金色,光芒灿烂,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燃灯族世代奉圣溯灯,血肉皆可为灯油。为皇族陆氏供养,每代出一圣女,血液最纯。”陆宸燃笑带嘲讽,“不正是陆氏养的猪狗?”
燃灯族被豢养,天生孱弱,反抗不能。陆宸燃身体里留着仙皇和燃灯族的血,是唯一的例外。
雪无霁微微皱眉,他想起自己曾在某个话本里看过一个传说。
据说,凌霄有一盏圣灯,长明不熄,它的烛焰里记载着百代万世、三界千族的所有历史。任何一个人得到它,就等于知道了世间过往的全部奥秘。
不过话本里又说,这还不是它最神奇之处。圣灯的最神妙之处在于,它能够回溯时间,回到过去,但要这么做代价巨大,难以估量。
他看过就当杜撰,毕竟这个传说写得十分夸张、且语焉不详。没想到它竟好像是真的。
谁会最想知史事与天下事、以保证自己的千秋万代?自然是帝王。
然而,回溯时间……
雪无霁不得不想到自己的重生,难道会和这盏灯有关?
“圣溯灯,是做什么用的?”他问道。
陆宸燃道:“记录。只要它在烧着,就能记录三界的大部分消息。”
“没有了吗?”他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