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你？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们说说，是不是这样啊？”他转过头去对着身后的其他队员吆喝。
“是啊！除了顾城三年前勉强跑出点成绩来，你们谁还拿过奖了？”
“不过顾城现在也不行了吧，都这么久了，估计也废了，怎么着，躲在哪个角落里哭呢？哈哈哈！”
沈昀宝也忍不住了，脚一抬就要冲出去，丘实另一只手又快速地拉住了他。
“哟，还想打人？来啊来啊，在体育馆动手，你们那个秃头教练干脆一起上台检讨？”
“不过他检不检讨也没差，外面早传开了，他这么多年都没出过像样的成绩，估计自身就是个草包，也只有这样，才能教出你们这一群草包嘛，哈哈哈！”
“是啊是啊，代代传承呢，学校早就不满了，说不定哪天就取消这个项目咯！”
这下连丘实都不能忍了，侮辱他们可以，不能侮辱教练！
他本来一手死命抓着张骅，另一手死命抓着沈昀宝，此刻心里愤怒，就想松手放出两条已经失去理智的小狗崽，让他们去收拾对方。
张骅和沈昀宝刚被松开束缚，后面就来一声大喝：“站住！干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沈昀宝和张骅老老实实收回脚步，机械地转过身子。
咆哮的是周唐，顾城冷淡地站在他身边，两人脸上神色分辨不出来喜怒。
沈昀宝不确定刚才周唐有没有听到凌丹嘴里放的屁，如果没有，他们也不希望周唐知道。
张骅反应最快，死皮赖脸地挤出个笑来：“嘿嘿，教练，没啥，就是同学相互交流下训练心得，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咬牙切齿地转头看向凌丹，眼神杀伤力一百，威胁他要是敢说实话，大家就走着瞧。
凌丹毕竟是学生，再怎么没节操，在背后骂老师被抓包了，也多少有点尴尬。
他没吭声，看了周唐一眼，带着自己身后的人呼啦啦离开了。
周唐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沈昀宝几人“和蔼”道：“还不走啊？还想继续多练会儿？”
三人飞快摇头，然后光速滚出了体育馆。
周唐叹口气，这才对顾城说：“你也听到了，我们的状况不太妙，今天留下你，主要是想跟你谈谈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顾城依然沉默，周唐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一个已经三四十岁的老油条，愣是弄不明白这十几岁少年的心事。
“你实力没得说，像你这样出色的人不多，昀宝是个例外。”
周唐深吸一口凉气，幽幽道：“但我看得出来，你对这项运动的热情和专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深厚了，可能心境的改变也影响了你的发挥，这跟你的巅峰状态相比，已经差了很多。”
“全国的短道速滑运动员不少，可即使是国内顶尖的运动员出国比赛，仍然弱势，目前兴国选手还没有拿到过像样的冠军。”
“我不会瞎逼逼，说你们走出去就一定是王者，一定会比国内其他人厉害，但至少我们会多一点机会，也朝着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努力一把。”
“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对你影响很大，作为一个外人来说，我没办法体会到你的感情，所以我无权多嘴，但如果一个人曾经对你那么好，那不管他在哪里，他应该是一直盼你好的。”
“你总不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人怎么能没有目标呢？”
“看看你的队友们，他们在你眼里都很蠢很笨吧，可就是这样蠢笨的人，却还坚持奋斗在前线，哪怕他们知道这辈子可能都比不上你，但他们依然执着。”
“再说了，他们也已经不自觉把你当成整个队伍的主心骨了，如果你觉得荣誉对你来说没那么重要，那我也希望你至少可以带他们一把，帮一帮他们。”
“因为你觉得不那么重要的机会，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特别是沈昀宝。”
顾城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却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周唐说完后，双眼期待地看着他，期待他点点头或者说声“好”。
可他看了眼周唐那半颗锃亮的脑袋，开口直接就把人气死：“教练，你在背后说徒弟又蠢又笨，不怕我去他们面前学舌，把你兜出来？”
第 13 章
周唐一口气没喘上来，跳脚骂道：“你个兔崽子，你说说试试，揍不死你！”自从有了这帮学生，他每天都要去世好多回。
顾城挑挑眉：“你要怎么揍死我呢？”
对方挣扎半天，终于妥协：“好好好，我说错了，他们聪明又机智，行了吧？”
顾城这才淡定的转过头去，片刻后说：“我考虑下吧。”
周唐神色一喜，知道他这是松动了，只要他愿意去参加比赛，那什么都好说。
“好好，正好马上就有个小比赛了，我给你们报名。”
顾城看着顺杆子往上爬的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随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你自己都是快啃馒头吃咸菜的人了，哪来的钱给沈小宝准备训练餐？拿去。”
周唐看着那张卡，整张脸连着半颗光滑的脑袋都变得通红。
他正开口打算说点什么，顾城却不给他机会：“教练，这不是侮辱你，这么多年，你做的够多了。”
“你要想帮我们也要量力而行，在你眼里，我是小孩，你是大人，我这样做是在打你的脸，但这些钱也不是我自己的，都是那些人给的，不拿白不拿，给队里花了，就当给那些王八蛋做点善事积点德。”
顾城说完就把那张卡丢给周唐，然后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势离开了体育馆。
周唐在后面攥着那张卡，心里堵得慌——这孩子很少一次说这么一大串话，现在也不过是为了让他不那么艰难，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
下午五六点的时候，他又迎来了两个人。
张骅在吃完晚饭后，借口有事，没有回宿舍，自己偷偷摸摸跑到体育馆来，拉住周唐，塞给他一个信封：“教练，你今天唬谁呢？咱学校哪来的训练餐经费呢，我们咋不知道？”
“这是过年时家里人给的压岁钱，不多，我都取出来了，沈小宝的训练餐算我一份，就当是新室友的见面礼，你别跟他们说哈，怪不好意思的。”
周唐刚准备开口，门口却又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张骅回头一看，吓得一激灵，把信封猛地往周唐口袋里一塞，同时大声喊道：“丘实，你干啥！贼眉鼠眼的！”
丘实也吓一跳，慌张了一瞬，片刻后又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张骅：“不对啊，你不是说有事？你找教练啥事？”
张骅警惕地看着他：“你管我啥事，你啥事？”
丘实：“没啥事，你啥事？”
两人“啥事”了半天，周唐终于受不了了，把脖子上常年不离身的口哨放到嘴边，疯狂地吹了几声，两人在刺耳的“吱吱吱”声下，终于停止了脑残对话。
丘实这才不情不愿当着张骅的面，也掏出个信封递给周唐：“教练，我家里条件一般般，这是我攒下来的一点零花钱，不多，但也可以给小宝准备几餐营养餐了。”
周唐平常不苟言笑，总端着一张严肃的脸，除了训练的时候咆哮几句，几乎不跟学生们唠嗑，也不聊家常，从没跟他们表达过自己的难处，所以这几个兔崽子到底是从哪里知道他缺钱的？
他这人，之前三十多年过得糊涂，只知道训练比赛，什么都不关心，后来老婆孩子都离开了自己，也没整出个什么大名堂。
现在也不算清醒，只是他在从而立到不惑的年纪里，碰上了一群小伙子，他们干净努力，不大懂人心，却有着满腔的善意和满身的朝气，用自己特有的方式，让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温柔。
他们会懒散，也爱玩，不大服管，但又会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表达真诚。
张骅和丘实两人相互蹭着往外面走，张骅先发制人：“枉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干这种事？”
丘实冷笑一声：“可拉倒吧，你自己好到哪里去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干啥，我眼睛亮着呢。”
“行行，你的狗眼够亮！你是怎么发现教练缺钱呢？”
“你才狗眼！你24k金狗眼！”
丘实骂完，又叹口气：“哎，教练那件外套都多久没换了，脚上那双鞋开胶开地脚趾头都能出来放风了，愣是又被他拿胶水给糊上了。”
“上个礼拜有天中午，我吃饭很晚，在食堂碰到他，他就打了两馒头，让食堂大妈给了他点剩菜，我当时躲开了，怕他面子上过不去。”
“都这样了，还要给小宝买训练餐，怕自己饿不死吧？”
“是啊，还学校经费，也就小宝这样单纯的才会信，我们短道速滑项目，学校能提供场地和装备给我们，已经难得了。”
两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尽管对未来他们都很迷茫，但此时此刻该做什么，他们都是很清楚的。
沈昀宝不知道室友私下里的动作，但要周唐再掏钱出来补贴他，他本能地不安，除了想尽各种办法在空余时间多做点兼职外，塔还找了些其他路子。
这天顾城回宿舍的时候，正碰上这孩子艰难地拖着一个大蛇皮袋往宿舍里走去，袋子在地上还摩擦出沙沙声。
顾城不知道他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宝贝，真是看他有点吃力，干脆两大步走上前，一把接过袋子，提在手上进了宿舍，按照沈昀宝的要求，把那袋子放在阳台上。
s市的天气已经回暖，快到夏初了，沈昀宝擦了满头汗就去阳台上打开了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一细心摆好。
顾城跟在他身后，看着一阳台的空饮料瓶和纸壳箱，皱皱眉。
“这些都是你捡回来的？拿来做什么？”
“嗯呐，都是我捡的，上次在外面发传单的时候，看到一个大伯在捡瓶子和纸箱，问了他，说是可以卖钱。”沈昀宝没有抬头，一五一十道：“瓶子五毛钱一个，纸箱八毛钱一斤，学校里饮料瓶子很多呢，我多捡点，攒着应该也可以卖点钱吧。”
顾城看着外面的大太阳，又看看这小孩儿被晒得通红的脸蛋，右手摸着左手上的戒指转了两圈：“这么缺钱？”
对方手上动作不停，认真点头：“是呢，我家在大山里，除了种地没啥收入，我在这里开销这么大，还要靠教练资助，能有点收入就是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