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城主。”灵药长老面对望虚城主也是不必行礼的,他自上一任城主就开始教导城内娃娃们基础,争取让从他们望虚城走出去的少年们比其他城内选拔出去的少年起步更高。深受上一任城主敬重。
魏城主被唤了一声,这才瞬间从痴人的状态抽身而出,见是穆长老来了,立即相迎,期间对着二子魏二郎摆了摆手,说:“出去看你弟弟吧。”
二郎一言不发的行礼离开,出去前一面关上书房的门,一面使了隐身诀藏在外面,耳朵悄悄贴上去,一改方才站如青松的高洁之态,像只壁虎趴在门上意图偷听。
房内的魏城主看了一眼门口,并不在意,伸手给穆长老倒了一杯灵茶,微笑着问说:“穆长老来此,想必是为了小儿之事。”
灵药长老面容普通,修为不高,乃金丹五层修士,但这对一个药老来说,已然十分厉害。他气质温和地操着一口地道东明洲大陆乡音,开口便骂人家小犊子:“你那小崽子交出来吧,不要帮他,你现在帮他逃课,就是害了他那完犊子玩意儿。”
魏城主虽然被骂是老犊子却礼貌的说:“穆长老有所不知,九郎实在是像他母亲,胆子小,前些日子后山略有动静,想必穆长老已然知晓,但穆长老不知的是,当时九郎便在那处,受了惊吓,大病一场,多少灵草灵药喝下去,都收效甚微,如今刚好一些,我想着就给他放放假,正巧明日便是锦花节,顾宗主要为他那养好了身子的爱子广邀道友前来相聚,所以……”
灵药长老很少听闻魏城主提及那后山上的顾氏父子,但绝不会忘记望虚城还有这样一尊大佛在此。
灵药长老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忽而露出一副‘你懂的’的微笑,声音极小地道:“魏城主,你同那顾宗主乃同门师兄弟,平日里也只有你见得了他,此番顾宗主前往镜山门,是否和镜山掌门又和好了?那镜山掌门是否有妙法助那小娃娃重获新生?他们用的什么法子?镜山门掌门怎么不早早拿出来?”这些问题大约是不少人想要知道的。
魏城主连忙摆手,苦笑说:“穆长老你问我,我是无法解答的,只有等明天你亲自问问顾宗主才能知道,我这区区一个金丹期的城主,何德何能知晓顾宗主的事情?”
“哎呀,魏城主你这就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和顾宗主这些年来相交不错,魏九郎也是频频出入后山那座安居殿,若非要说个关系,你那魏九郎同人家的顾仙宝可谓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呀。”
“顾仙宝?”
“那是私底下传来传去,给顾宗主的宝贝儿子取的外号,大家都说就是仙丹法宝也不过如此的紧张法,于是就叫他顾仙宝了。”当然了,这个外号兴许人家顾宗主是知道的,但没出来吭声,想必很是满意,“好了,莫要打岔,说说你知道的。”
魏城主是有苦说不出,他堂堂一位城主,身负之责重尤万斤,而顾宗主又是他们望虚城最厉害的镇城修士,他要是如实相告,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得罪了人家,那还不得引起整个望虚城的恐慌啊?到时候城内的凡人们也不安居乐业了,散修们也逃的逃走的走,散修一走,那各类拍卖阁,黑市也都开不下去,凡人们一看这里是越来越萧条,便跟着散修们跑去别的城中生活,到时候望虚城就是一座空城,他也就不活了!
魏城主眼神呆滞了片刻,随后立即又恢复清明,一副欣欣向荣的欢喜模样,说:“穆长老何必急于一时呢?反正明天顾宗主将返回来,要将北芽小侄引荐给各位,到时候你看那小侄一眼,便明白了不是?任何妙法可都逃不过穆长老的眼睛!”
穆长老被捧了个高帽子戴着,便想自己的确是精通各类灵药灵果的功效,熟读望虚城的所有藏书,自己这么厉害,当然是一看就知道,果然是不需要询问别人。
穆长老满意的点点头,心里正舒爽自豪,便也不追究魏九郎逃课事宜,甚至大发慈悲的说:“明日的确是举城欢庆的好日子,既是锦花节,又是咱们望虚城顾宗主之子的生辰,过去十五年没能办一场,今次十六岁生辰宴上,便由我亲自来准备观灵石,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顾宗主的孩子从此也将踏入修行之路,同众生共求长生!”
灵药长老说得自己心潮澎湃,当即便告辞,前去准备。
魏城主待灵药长老离开了,才猛地一惊,心想也不知道人家小北芽有没有灵根啊!如果只是修复了眼与双腿,但就是没有灵根,那明日还让小北芽在众位修行者面前测试灵根,那不是欺负人家小朋友吗?!顾宗主会杀人的!
魏城主腿都软了一截,没办法,自从知道自己金丹修为便是顶峰后,他还是很惜命的,惹恼元婴修士,人家一个城都能给你毁了!
当然了,他这样的想法说出去,恐怕会笑掉别人的大牙。毕竟世人皆道顾凌霄乃道心坚定的修仙之楷模,绝不可能做出有伤修为的邪魔歪道之事。
可魏城主不一样,他知道这个顾凌霄就是一个为了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疯子!
连人家魔修的东西也抢!还有什么不能干?
“罢了罢了……”魏城主在书房踱步片刻,转身便到了小儿的房间。
此时门口偷听的二郎早已先一步去往魏遗的住所,坐在小蒲团上盘着腿和面色红润,根本不像是大病初愈的魏九郎下棋。
棋盘是上品灵石雕刻所成,价值不菲,哪怕是全修真界也没几个人有此闲心干这闲事儿,还特意耗费心力时间,把所有鹅卵石大小的上品灵石都雕刻成更小的模样!
雕刻者本人魏九郎那是专心致志,刻完以后还带去给芽儿哥哥炫耀过,让芽儿哥哥摸了摸,然后得到一句‘哇’,这对魏九郎来说,就是世上最好的赞美,他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在那瞬间全部不值一提,就为了享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不明白的顾北芽的羡慕。
偶尔的,魏九郎也自我反省过,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以芽儿哥哥的赞美为食,以让芽儿哥哥感到痛苦为乐,以让芽儿哥哥称赞为目标,像个坏人。
但魏九郎转念一想,自己应该也不算坏人,分明是芽儿哥哥喜欢看他的这些东西,喜欢所有修行的故事,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的自虐般羡慕他。
魏九郎当然也是心疼芽儿哥哥的,每次只要看见顾北芽神态落寞,便一定会说一句‘以后我会治好哥哥’这句话。虽然以他的修为,谈这个为时尚早,但每次只要这么说,定然会惹来哥哥摸摸脑袋,然后摸摸耳垂,最后又温温柔柔地牵着他的手,说一句‘好’。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喂,小九,你输了。”魏二郎向来在输赢上绝不相让,他在很多方面,都比九弟强,但也不知怎么回事,独独下棋这一项,始终赢不过九弟,赢过九弟便渐渐成了魏二郎的执念。
不过现在这个执念已经消失了。魏二郎这个赖皮趁着九弟最近魂不守舍的时候,非要拉着九弟下棋,五天赢了上百盘!赢得那叫一个心旷神怡,比喝了神仙酿还要美,至于他这是不是胜之不武?魏二郎才不管呢,反正他赢了!
“啊?”被喊魂的魏九郎魏遗眨了眨眼,通红的眼睛里血丝满布,似乎已经很多天未能入眠,他现在还只是个炼气二层的小道,连真正的修仙大门都没有入,自然是不如那些筑基者可以不用入睡。
“我说,我赢了。”
魏二郎说罢,就听见魏城主的声音响起:“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好好修炼。”
魏二郎不像其他兄弟几个,都是一心扑在修行上,他和九弟性格上有些相似,认为得过且过就好,有这时间不如去外面看看大好世界。
“爹,莫要说我,你还是看看九弟吧,我看他是再不好好休息,就要虚脱了。”虽然魏九郎吃了不少灵丹仙药来维持身体的强度,但他身体用药堆出来的健康实在是有限,所以现在吃药也没有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倒头晕过去。
魏九郎现在也还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只有眼睛暴露他的状态实在不好,他见爹爹过来,便忙不迭的问:“爹,哥哥回来了吗?”
二郎不满的踹了踹九弟:“你哥在你面前,那个顾北芽算你哪门子的哥哥?”
谁知道也没踹几脚,九弟却是抽抽嗒嗒的抹起眼泪:“他明天真的回来吗?爹你不要骗我!”
魏二郎吓了一跳,他是早领教过九弟这糟心脾气的,说:“哭个屁哭,过了年就是十四岁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难道你不知道?而且当时那个情况,你被吓得腿软也实属正常,像你这么大的城主之子,身份高贵,没有去过外头,也没有见过血,人家是分神期大能和元婴期级别的过招,你区区炼气……”他说得粗声粗气,实则也有点心虚。
魏遗当即掀了面前的棋盘,说:“你懂个什么?!你又不在场!你什么都不懂!”
魏二郎哪里能不懂?无非就是少年人面子问题吧?
他可知道这个小九成天跑去给人家顾北芽说自己多厉害,让顾北芽夸得不知东南西北了,现在出了事儿,就把所有的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孰不知这种下意识的自责十分奇怪,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然而魏二郎只猜对了一半,魏遗不仅仅是因为被大能之间的过招震慑得动弹不得才会责怪自己的无能,他甚至最初根本不是因为被大能下着才晕过去,而是被顾北芽吓的!
为此,他几次三番想要醒来之后第一个去关心芽儿哥哥,结果走到半路就腿软得不行,抖啊抖的又抖了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敢去见顾北芽,明明北芽哥哥是很温柔的人,漂亮的,柔软的,每一寸都仿佛是上苍精挑细选出来的。眼睛像妖兽,却不是真的妖兽啊!
是人,不是妖!
“你芽儿哥哥明日定要回来,你不要着急。”魏城主一边说,一边坐到旁边的木凳上,然后又陷入呆滞中,表情还十分苦闷,双腿无意识地微微抖动。
而听见顾北芽明天真的会回来的魏九郎先是高兴,随后也开始腿软发抖……
“没事的,哥哥回来应该就是好了,没事!我可以!”魏九郎捏住小拳头,给自己打气,准备日后带领芽儿哥哥横扫修真界,让芽儿哥哥继续每天都称赞自己。
但熟知父亲和九弟各种小动作含义的魏二郎不免疑惑,究竟是什么使得他们害怕成这样?一提起顾宗主与顾北芽,便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到底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啊?
魏九郎是打死也不会说顾北芽眼睛是如何异常的,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一旦真的被人怀疑是个妖兽,那会惹来不少的麻烦。
魏城主这边就比较简单了,他很信任自己的孩子,当即就忍不住劈里啪啦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然后魏氏父子三人面面相觑,一块儿抖腿……
第10章 010
让魏城主一家如此心情复杂的顾宗主如今正在‘风雷梦舟’上看着爱子休息。
舱内比之去时,少了无数的烛火,多了不少灵石和各种具有灵气的食物。
食物的香气阵阵飘来,床上的少年鼻尖动了动,便闭着眼睛坐起来,双手一伸,习惯性地要爹爹抱自己过去喂他吃饭。
顾宗主笑了一下,走过去,将身体还很脆弱的顾北芽抱起来,放到柔软的小蒲团上,自己则坐在一旁,动作行云流水,伺候人都伺候出一种不染尘埃的出世感。
“吃什么呢?这个怎么样?”顾宗主用筷子夹了一块儿鸡肉,鸡肉是烤过的,外酥里嫩,闻着便是一股子馋人的肉香。
顾北芽很想尝一尝,所有的味道都令他沉迷,但一想到如厕时候或许会很难堪,便又抿着唇瓣,摇了摇头。
“做什么不要?想吃便张嘴,不然就别怪爹爹嚼碎了再喂给你。”这话听起来可笑,简直不像是个威胁,可顾北芽知道,顾宗主可真是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于是他伸出舌尖,舔了舔那抵拢在唇间的肉块儿,从未吃过的咸甜味道顿时窜入其间,使得顾北芽满腔的渴望满溢,很没骨气的就这么用舌头卷入嘴里,幸幸福福的吃起来。
不过,当顾北芽发现这块儿肉咽下去后有种不同寻常的香气和暖气沉入腹内,和那魏九郎对他介绍的,那些专门给修仙之人准备的灵食有着十分相似的功效时,他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经历了一场塑体仪式,好像是全好了!
他猛得一颤,当即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眸光灵动的眼便满目惊喜的看着一切,随即又急急忙忙的去看顾宗主,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圈渐渐氤氲满雾气,光圈打着转要混在那雾气里一块儿坠落,却又猝不及防被顾宗主用手指头抹去。
“傻孩子,不要哭,要笑。”
在顾宗主的印象里,婴儿时期的小芽儿都像是拥有智慧的孩子,听得懂他说的话,说好晚上给他讲故事,只讲一个,小芽儿就不哭不闹,只听一个便乖乖睡觉。
哭自然也哭过。
哭得最让顾宗主心疼的那次,是小芽儿七岁的时候,那回他打坐入定没能及时醒来,不知时间如梭,待醒来后惊觉已过去三天!当即吓得顾凌霄大惊失色,飞快赶到关着小芽儿的安居殿内,只见殿中并无顾北芽,倒是一地的狼藉触目惊心,顺着痕迹,还可以看出小芽儿一个人从殿内爬了出去!
小芽儿还那么小,山中灵兽即便通识人性,但若有那么一两个发起狂来可怎么办?!还有,小芽儿若是掉下悬崖怎么办?!
是他的疏忽,他只想着下禁制不能让坏人进来,却没想过限制小芽儿的行动范围;是他的错,如果芽儿死了,连尸骨都找不到,他该怎么办?都是他的错!入定之后居然完全没有感受到小芽儿出去了,居然还让芽儿饿了三天,三天!三天没有水,没有食物,小芽儿若是不出去,也要饿死了!
顾凌霄心脏剧痛,肝胆皴裂,一时间竟是连使用法术寻踪追人都记不起来,而是一步步的跟着痕迹往外跑,跑到悬崖边儿上线索便又断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一愣,知道一个凡人从这里掉下去,那是决计活不了,更何况是顾北芽那样的残疾。
但他还是追了下去,抱着千万分之一的念想往滚滚流水中跳入,并一掌拍起万丈水花,露出干涸的水底,用神识搜寻了十遍,都没有找到尸体。倒是随着水流到了望虚城边儿上的小渔村,在村子旁的小苞谷堆里发现了他脏兮兮的小朋友。彼时小芽儿正接受一个好心老人的投喂,只不过老人离的远远的,把馒头远远扔过去,砸在小芽儿身上,小芽儿摸了半天才找到食物,平静的,小口小口吃着,但没多久就又全吐出来,虚弱的靠坐在稻谷旁,在那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海风夹杂湿咸的味道吹向陆地,也将顾凌霄吹向他小朋友的身边。
小朋友能听到有人靠近,但他除了小手捏成拳头,倒是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害怕的样子,反而睁开眼睛,露出一双全黑的没有一点儿眼白,像是妖兽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听见来人没有逃跑,便又疑惑,问说:【你是谁?你不害怕吗?】
顾凌霄只这一句话,便能听出这些天他的小北芽经历了多少事情,他说不出话,颤抖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小朋友也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突然就伸手抓住他的手,摸了摸他手上的纹路,然后强忍着想哭腔,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你来接我回家吗?】
顾凌霄一下子将小北芽抱起来,踏风归去,说:【恩。】
小北芽顿时抽泣起来,后来越哭越大声:【我以为……我以为爹爹死了……没人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