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去边关一年的一些成果,你们都见到昨日我从天而降的那巨大气球,其实也跟着有关系,具体就不详细说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想要让它一路从边关飞到京城,必须要对整个大雍的地形,天气了若指掌,否则飞到一半,落到了不知名的地方,那就掉了大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鸟瞰图拿了出来。
“三十个善勘测的人,历时三个月,从最南走到最北,绘制出了这么一张图,太后大寿之时,我献上的武国降书,其中功劳就有其中一份,有此图,百战百胜。运筹帷幄,不是虚话。”
穆元咏又拿出册子:“这里就是根据此图所记录的各地详细注释——工部应该也有这样的资料,但是我记得一般是十年一更新,上一次重绘,好像是先皇……登基之时吧?”
工部尚书上前:“禀殿下,确实如此。”
“有这个详细吗?”穆元咏后退一步,让他更好的看这张图。
工部尚书摇头,他细致的观测,不禁赞叹:“此乃天工。殿下大才!”
“你倒不必夸我,”穆元咏摇头:“沧海桑田,地形是会随时间移动变化的,如果你这边更新不及时,那么前人的付出全部都只是虚妄,那仓库堆积的也不过是一堆废纸,你看这里……”他指着某一处:“这处山地,原来是湖泊,三年前干旱,形成盆地,河道改流,现在反倒成了荒地,问过当地人,原来此地是湖泊,供应十里良田,河道改流后,田地荒废,而此地农民税收却仍旧按照良田税收取。”
工部尚书被他说得一愣:“这……”
“尔等在此位高居,却离民生太远,也难怪民会生怨,也不怨你尸位素餐,毕竟这也跟你的人生经历有关系,比如你是沧源梁氏,居万亩良田,占最好的河道,百年未曾更改,自不知道有的地方地形移动频繁,前年还是坡地今年就成了湖泊。”
工部尚书没想到穆元咏知道得这么详细,额头渐渐生起汗迹,听穆元咏用着颇为羡慕的语气说着梁氏,实在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地形勘测工部的事情,人口计数,税收却是关乎户部,虽然分两部,却并不代表二者没有关系,很多事情都需各部一起解决。”穆元咏刚刚点名了工部,这次又立刻落到了户部的头上。
户部尚书早在先前穆元咏提起税收就知道自己难逃被点名,早早的就上前,此刻倒是态度良好的承认自己的疏忽。
毕竟穆元咏这次指出来并不是打算清算,而是要教他们去改。
“以后这方面,也就不需要我再去提醒你们,勘测地形,一般至少一年一次,人手要是不够,可以当地特招,目前很多部门过于臃肿,倒是可以给你们瘦瘦身,比如工部的水利部门竟然纳下百人,竟然专门给一个倒茶的官职,实在是浪费资源。”
“这里吏部先记着,最后找你。”他抬手敲了敲桌子,看了眼左宰,左宰这个人算是他上一世活得最好的一位了,右宰那干瘦老头也落了个罢官的结局,就他功成身退,在最恰当的时候辞官,听说最后九十岁了还跑到西平湖边钓鱼。
说实话,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人,其他人也不是很喜欢他,总觉得他笑得阴测测的。
这老头……
他说:“我就只是随便翻了翻,你看这就是你们做的工作,说到底还是太闲了,我在边关特别行政处,里面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连睡觉都要挤出时间来,但是效率却极高,我早上说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晚上人手就给招齐了,第二天就能够开摊了……这是左宰您的疏忽啊。”
他轻轻点了点那隔岸观火,满脸不在状态的左宰:“这是内阁,是各位大人更应该注意的事情。”
“左宰你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但是在位这几十年,好像没有做出哪件事让我看过眼的吧?这左宰的位置也是熬资历熬出的,您这是什么,说好听点叫资历老,高深莫测,两袖清清爽爽,无事沾不了你身,说难听点,不就是尸位素餐,身居高位,一点实事不办!”
四周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声音一顿。
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左宰却面色自若,呵呵笑道:“殿下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就是,无需再来一番欲扬先抑。”
“老夫就一条苟延残喘的老命,没什么奔头了,”他一边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这老头一板着脸,倒是格外有气势:“但是也不定就差年轻人多少。”
“再怎么说,吃过盐,走过的路都比年轻人要多一些,这些宝贵的东西都在老夫的脑子里,虽然思路上是不够开阔,不够跳跃,但是细节上……”他自信满满的笑道:“却不一定就比那些冒冒失失的年轻人差。”
“殿下那个特别行政处,老夫也有耳闻,那叫蒸汽机的工厂确实是让老夫大开眼界,殿下的本事,老夫早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想要把它推广……”
他眨了眨眼睛:“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原本看好戏的几个大臣这下再也侯不住了,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看到这老鳖吃瘪,结果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滑还是这老的滑。
这哪里是吃挂落,这是卖好处啊!好你个左宰,平日里躲得不吱声,咬人的狗不叫,这次倒是跳得比谁都快!
虽然还没明白那蒸汽机是个什么章程,但不枉这些常年混迹官场的老油条的灵敏嗅觉。
中宰当即站出来:“唉——左宰大人此言差矣。”
“蒸汽机工厂的好处一目了然,边关工厂的建立,招了多少工人,又养活了多少人,多,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会拒绝,只要您老人家不从中作梗……”
他意味深长的一笑,接着朝穆元咏作揖:“太子殿下,老臣人微言轻,但是代替身后吴地的百万百姓,先谢过殿下,吴地第二座工厂的建立!
这是利国利民,流传百年的大好事,其中费用人手,吴地全部包揽。”
右宰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位同僚,心道:真是一群老狐狸,都不是好糊弄的。
他松开紧紧攥着的玉笏:“太子殿下!”
“臣请愿太子能够在京内另立一处——大雍特别行政处。总揽改革诸事!”
门外站立的侍卫忽然听到里面平静商量的声音突然变大,苍老的声音,声如洪钟:“老匹夫!你要脸不要!”
接着传来些许污言秽语,伴随着玉笏砸在地上的梆梆声,有些撇了撇嘴:不是说京城的文人大官,秉承自我儒雅风范,不会轻易动手吗。
这看起来跟边关那帮子,人前之乎者也人后呼你老母的秀才书生没什么区别。
只希望这些老胳膊老腿悠着点,别给折腾折了。
第120章 正大光明(5
孔稷来得正是时候, 他离开前还端贞如最贞洁妇女的大臣此时已经捋起袖子,横飞唾沫,满脸吵得通红,最里头已经纠缠在一起, 旁边人各吵各的。
穆元咏极不顾形象的站在案台上头, 如热锅上的蚂蚁:“快把他们松开!快啊!”
“哎呀你们, 快别吵了!”
孔稷的到来简直就是穆元咏的救心。
跟着孔稷赶来的御医都吓傻了。
等孔稷跟穆元咏二人把两个老臣拉开,被催促了一番, 才像是终于找到自己魂儿似的,端着医箱走到前头来看——这个胡子都被揪了一把的是右宰吧。
他可真希望自己瞎了。
给两个跟小孩子干架似的老头涂上药膏, 他秉着医生最后的职责劝诫:“少动肝火, 您这身体……”
被右宰凶狠的眼神给逼下去了。
右宰粗噶着嗓子(刚刚吼破嗓子了):“我身体怎么了,我身子好得很!”
开玩笑,这关键的时候, 怎么能够因为身体基础问题而落到同僚后头——真要有问题, 他们几个谁都跑不掉, 这会儿只能强撑。
不能输!!
他不服输, 他还能起来再干他个几十年!
前朝王老活到九十九,他才六十七,还很年轻!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 他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连旁人的搀扶都拒绝:“扶什么,我好得很, 走开,我什么事都没有!”
另一个老头中宰也不服输的从地上爬起来——谁不如谁啊,老夫五十九,不比你这个半身子踏进棺材的要年轻多了!
左宰看着两大跟小孩打架似的完全不顾仪态, 不由得转开视线,不忍目睹——羞为同僚啊。
其他人也是满脸的震惊:同僚几十载,竟没想到尔是这样的人。
纷纷刷新了三观。
接着……也就更不顾仪态了。
等他们吵到日上三竿,几个老头仍旧精神满满,穆元咏这个旁听的先累了。
脑袋跟塞满了苍蝇嗡嗡嗡的,特别行政处那帮子欠抽的虽然也吵也闹,但好歹身子硬朗,他收拾起来也不手软,这几个,又老又脆,他原来的手段还真不好施展。
真怕不小心给弄折了。
穆元咏年纪轻,肠胃很好,这时候已经饿了,他这会儿正是饭桶的年龄,吃再多都不觉得多,肚里跟装了个深洞似的,扔进去都听不见响。
这会儿穆元咏从老臣的鸡毛蒜皮当中抽出一点思绪,观起旁事:“这内务府的是不是不想继续干下去了。”一张口就带着火气,正饿着肚子呢!
他当年还落魄的时候,就没少受内务府的磋磨,没想到如今这时候了,还有人给他下马威看,是嫌弃自己脖子不够硬,想拿来试他的刀,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不想活了。
他憋着气,甩着袖子,丢下养心殿吵得浑然忘我的大臣,把自己人手叫齐了,直接去干那些太监老家去。
在路上一边走还一边说:“就不该有太监这种职业,你说我把他们都给遣回老家……”说着就自己笑了起来:“那场面可好看了。”
倒是没有提要砍他们的头,孔稷听到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感慨,最后只说了一句:“还是可怜人多。”
“可怜……”穆元咏撇了撇嘴,还有些气:“就可怜人最可恨!”
他这辈子没少受可怜人的磋磨,最灰暗的时候,那个疯了的女人,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
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这女人掐死了,要不是……
他内心不屑地哼了一声,这还是他的亲娘呢,恨不得杀了他的亲娘。
谁他妈不可怜呢。
他带的好手包了那太监窝子,太子那一身黄袍吓跪了一大批的太监。
这地方没有给孔稷留下多么好的记忆,他静静的站在穆元咏的身边,看他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