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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官冲他点了点头。“本庭接受这个理由。”他转向陪审团,“请陪审团忘记刚刚辩方律师关于谎言的推测之发言。”

    做完这些之后,这个看起来疲惫又心不在焉的中年人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了桌上,抬头看了一眼依然直挺挺地矗立在辩护席上的安灼拉。

    “休庭。我想我们可以去吃个午饭——您没有其它的问题了吧?先生。”

    格朗泰尔一出法庭就把西装外套直接从头上拽了下去,他里面穿了件兜帽,这让他上庭的时候后背上滑稽地鼓起了一块,不过他才不在乎呢。他把外套团成一团夹在腋下、快步穿过大厅。他本来应该为了控方证人良好的表现欢呼,但是想到安灼拉休庭前的表情,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他走过前廊,余光瞥见爱潘妮和她的母亲正在洗手间门口凑在一起聊天——她还是那样,纹着唇线,耳朵上打着的洞眼数量多得违反科学。她的人造革文胸紧紧裹着上身,露出纹了一个骷髅头的左边胸部来。

    下次轮到她出庭作证的时候得给她换身衣服——格朗泰尔边闷头走路边想——买条过膝的裙子,擦掉烟熏妆,让陪审团认为她是个“正派”的姑娘。他匆匆从母女俩身边走过,她们没看到他,或者只是装作没看到他——自从阿兹玛·德纳第那件事儿之后,他和她母亲的关系理应变得非常尴尬。爱潘妮自从这个案件开始后就没回过他的电话,这样也好,他也不至于背上诱导证人的风险,只要爱潘妮刻意躲避他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儿在瞒着他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把紧紧勒着他脖子的领带扯掉,天气开始变得有些闷热,他想赶紧去喝杯酒。前面一个拐角处站着安灼拉方才在庭上时身后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是他的同事——没什么意义,安灼拉没跟他站在一起。更何况安灼拉从庭审开始后就根本没正眼瞧过格朗泰尔,过去的一年里每次都是这样,好像多看他一眼都会让他的灵魂蒙羞似的。

    他继续往前走,哪里都找不到马吕斯,天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安灼拉也不在大厅里,考虑到他可能正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把西装外套像一件战衣一样叠得平平整整、再充满敬意地装进公文包,这倒也可以理解——充满敬意!老天啊。格朗泰尔哼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拨了古费拉克的号码,庭审进行得一帆风顺,但他不知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也许只有他的朋友的胡说八道可以救救他。

    “……噢。”

    他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也僵在了耳朵边。地区法院的门前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也难怪,徒刑犯人,改名易姓在逃十年,再次出现就用一根高尔夫球杆把本地旅馆老板的脑浆敲了出来——这一带好久没有这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了。这些记者不可能接触瓦让,沙威这样的警官更是只会给他们臭脸。现在他们只能来骚扰出庭律师了。

    “……我要是你就缩着脖子躲得远点儿。”格朗泰尔嘀咕了一声,他老远就看到了人群中央那颗金色的脑袋,上庭的西装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来,难怪会成为长枪短炮的靶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安灼拉本身就不是能被人群轻易忽视的人。他长了张漂亮的脸,嘴巴还滔滔不绝——这群记者最爱他,因为他总是对着摄像机说他最尖锐的观点。人们喜欢在新闻中看到他,更多的人还喜欢在网上骂他。

    格朗泰尔缩起脖子,从人群旁边溜下台阶——他穿着兜帽和牛仔裤,胡子好几天没刮了,没人会觉得他是个律师。安灼拉正在人群中心慷慨激昂地说些什么程序正义和无罪推定一类的幼稚话,明知道大部分民众不吃这一套。格朗泰尔垂着头,眼看就要不被注意地安全溜走——

    “站住。”

    安灼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该死。

    格朗泰尔还没来得及骂出一句脏话,那些长枪短炮就一起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人群把他也一起推向中央。

    “他是检察官。”安灼拉宣布,那表情好像小学算数老师把捣蛋的男孩拉到全班面前说教。格朗泰尔尴尬地耸了耸肩膀,不知该不该和眼前的镜头们挨个儿打声招呼。

    “盘问有罪之人有助于洗涤良心。”最后他只好对安灼拉的话做出回应,希望对方可以理解这只是一句针对他们以往不愉快争吵的玩笑。

    遗憾的是,安灼拉很明显没能理解他的幽默感(说到幽默感,格朗泰尔有理由怀疑这种东西从未出现在年轻律师那颗金色的脑袋底下)。他冷哼了一声,仿佛存心跟格朗泰尔较劲似的,朝着眼前的长枪短炮们扬起下巴,朗声说道:

    “我不会让我的当事人因为谋杀指控被送进监狱。”他说,铿锵好似演说,“我为他做无罪辩护。”

    ……完了。

    快门白光刷刷闪烁,格朗泰尔在心中捂住了自己的脸——你要完蛋了,正义天神。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多希望自己刚刚有机会捂上这位斗士的嘴。

    “……人渣,道德败坏,伪君子,道貌岸然……还有什么我没念出来的?”

    格朗泰尔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拿手指懒洋洋地滚动着他的鼠标。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宽版的安灼拉的照片,和一旁那份今天新发行的报纸头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印在安灼拉脑袋旁边的标题拿粗体字写着“坚持无罪辩护”一类的字样,不用想就知道这态度会在网上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新闻网站的页面下几乎清一色都是辱骂金发律师的话,少数几条看起来较为冷静的评论也在建议年轻气盛的律师选择有罪辩护,而不是让这位“逍遥法外数年的罪犯逃之夭夭”。

    “我要是他就找法官谈谈,告诉他所有人都受到媒体舆论不公正偏见的荼毒。”格朗泰尔咕哝了一声,但是十成十地知道安灼拉根本不屑于这么做。

    “你还是庆幸自己捡的是控方的差事吧。”古费拉克拿着几个信封进来,友好地说,看起来对案件的进展心情不错。

    格朗泰尔对他做了个无精打采的鬼脸,迅速把正在浏览的页面关掉。

    “我看那个金发演说家要恨死我了。”他说,试图表现得满不在乎一点——除此之外他还能期待什么呢?安灼拉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儿,每次因为庭上的针锋相对暗自思虑的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话说回来,马吕斯呢?不是说好了让他带爱潘妮去买身保守点儿的衣服吗?”

    古费拉克冲他挤眼睛。“谁知道呢,这几天谁也没见到他。”他说,嘴角憋着一个大笑,“要我说,他近来每天精神恍惚,榆木脑瓜没准儿已经坠入爱河。”

    “嘿。”格朗泰尔跟着他吹了声口哨——爱潘妮跟他关系好,基本也等于跟这儿的所有人都熟了。她迷恋马吕斯不是一两天,这事儿除了当事人不知道以外,完全是公开的秘密。格朗泰尔知道古费拉克在想什么——如果马吕斯真的终于开窍,接受了爱潘妮的爱意——他们都会为她高兴的。毕竟她的父亲刚刚遇到这种变故,这也算是她现在唯一值得开心的事儿了。

    “你今晚就有机会好好逼问一下马吕斯。”古费拉克喜气洋洋地说,把手中的一个信封扔到格朗泰尔的桌子上,“地区法院新提拔了一个法官,有个小酒会,给这一带的律师都发了请柬。”

    “我恨你。”格朗泰尔言简意赅地说,“你干嘛替我取信?快把它塞回我的信箱里,假装它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不想穿正装,也不想和马吕斯·我恋爱了·彭眉胥困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晚上。”

    “你不会恨我的,”古费拉克友好地朝他微笑,“你知道当我说‘这一带的律师’时我在说什么吗?安灼拉也会去。”

    格朗泰尔梗住了。他的朋友冲他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知道他没法拒绝。

    “我真的恨你。”格朗泰尔虚弱地说道,伸手去够那封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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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

    去他妈的,他要把马吕斯扔进西方坏女巫的魔药大锅里煮十次。

    格朗泰尔一边松开自己最上面的领带一边气急败坏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大厅里人满为患,枝形吊灯的金色亮光把女人的礼服照的闪闪发亮,有人在交谈、有人在碰杯、有人在放声大笑,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吧,也许锅里还要再加上古费拉克——格朗泰尔一边想着一边完全把领带扯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西服胸口的兜里——屋里热死了,他不知怎么突然这么觉得,他迫切的需要去阳台上喘口气。

    “好吧,天啊,我真的——我真的坠入爱河了。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天啊——她真的太美了。”

    这是十分钟前被问到“你最近有情况,小爱情鸟”的时候,脸涨成一朵膨胀的小甜菜根、吞吞吐吐的马吕斯·彭眉胥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话。他把脖子缩在格朗泰尔哥俩好地勾在他肩膀上的胳膊里,看样子又羞涩不已又迫不及待地想和全世界分享他的爱意。

    “嗯?我就知道。”格朗泰尔得意地冲他挑起一根眉毛,好家伙,美若天仙的爱潘妮——他要被这句话酸倒牙了,“老实说,我真好奇你怎么直到今天才发现她的——”

    “是啊,对吧?我真是个傻瓜!”助理检察官神魂颠倒地说,“我那天在法庭上一看到她,就对我自己说:我真该早些认识她!她真是不可思议。”

    格朗泰尔因为这种戏剧化的哀嚎大笑不止。“也不算晚了,我猜。是啊,她真是不可思议,你都不知道,我和古费拉克一直都在好奇你怎么没早点——”

    “……噢。”马吕斯因为这句话令人疑惑地梗住了。他看上去好像被自己呛了一下,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瞪着格朗泰尔。“……什么?你们?你们允许?我还以为,我担心……”

    “担心她是证人?”格朗泰尔胸有成竹地接过话头,感觉这真是近一个月以来发生在他周围最令人鼓舞的事儿了——老实说,他真的不介意面对一对讨人厌的傻瓜情侣,一点儿也不——“没关系,就好像我会把她丢给你盘问一样。”

    马吕斯的脸颊由于惊喜又变红了一个色度。

    “天啊!我真没想到!我太高兴了……不,也许我也能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支持我,毕竟那可是——”

    “是啊,那可是——”

    “那可是珂赛特啊!”助理检察官大喜过望地喊了出来。

    格朗泰尔卡住了。

    “……啥?”他说,半晌后才挤出声音、滑稽地因为没出口的元音张大了嘴巴。“……什么,等一下,谁?呃……珂赛特。什么珂赛特?”

    马吕斯看着他,有点发愣地眨了两下眼睛。

    “就是珂赛特——那个德纳第的养女,老是穿着白色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法庭外面的那位小姐……我们刚刚说的不是她吗?”

    格朗泰尔愣了半晌。

    “……呃,对,就是她,珂赛特……珂赛特。抱歉,我——我忘了她的名字,我以为是葛泽尔之类的……”差不多半分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把胳膊从马吕斯的肩膀上取了下来、讪讪地摸着自己的鼻子,试图掩饰尴尬的脸色,“呃,马吕斯……我……这儿太热了。抱歉,我得出去——透透气。”

    随后他便丢下依然在思慕中满脸通红的马吕斯(这行为当然粗鲁,他得承认——但他必须出去透透气),一头向露台扎了过去。

    “……真不明白他怎么想的……对方证人,老天,这下麻烦透顶。唉……我真是个傻子。”格朗泰尔嘟囔着撞开凉台的门,一边用脚把门踢回去、一边拎着酒瓶打算仰头给自己灌上一口(他今晚还滴酒未沾呢,也许这反常行为就是他坏运气的根源)。那酒还没滴进他的嘴里,他就维持着仰高下巴的滑稽姿势愣在了原地。

    “……噢。”他说。

    “呃。”倚在阳台上的安灼拉说。

    全知全能的不知谁啊——格朗泰尔在心里哀嚎。如果他有一个人生中尴尬时刻的记录板的话,这一刻必定榜上有名。他愣愣地把酒瓶从嘴边放了下来,穿着暗红色休闲西装的安灼拉像一尊漂亮的雕像一样在夜色里直直地盯着他,如一阵凉风一样瞬间把他吹醒了。他在等我说话吗?我是不是该打个招呼?……他想不想跟我说话?格朗泰尔张开嘴巴、半晌后又闭上了。转身就走是不是太尴尬了?毕竟这儿只有两个人,而经过没几个小时之前的法庭照面,他十分确定安灼拉现在一点儿都不想见到他……

    “不用离开。”夜色下的雕像突然开口了,两秒钟后不知是不是也感到有点尴尬(尴尬?他会吗?)、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因为看见我而想要掉头就走的话。”

    格朗泰尔眨着眼睛看着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呃,不——当然不。怎么会呢?”他舌头打结地说,试图显得自然,“谁要离开——我没打算离开。”他说,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趴在对方身边二十厘米外的阳台栏杆上。“我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我以为你会忙着在人群中发起司法革命呢。”

    闭嘴,格朗泰尔——他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干嘛非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像个爱嘲讽的混蛋?

    “谢谢,我没有。”安灼拉说,看上去在这个话题上根本懒得理他。他们彼此沉默了两分钟,当格朗泰尔以为他们会这样保持安静直到一个人受不了先离开(科学地说,那个人一定是他自己)的时候,安灼拉突然开口了。

    “我查了你的资料。”他说。

    格朗泰尔愣了愣。“哇,真高尚。”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巴——说真的,所有人都试图把他们的对手踢出法庭——但谁会真的把这事儿直接告诉对方?

    “别误会,”安灼拉看起来少有地不太自在——他甚至算得上温和地解释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看到你和爱潘妮·德纳第是多年的朋友,还有她的妹妹……”

    噢。格朗泰尔想。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哈,来啊。”他低声讽刺道。这真的不是他的错——格朗泰尔在心里为自己辩护,他不是有意非得在对方表现出好意的时候变成一个火药桶……但他真的不能控制自己在听到“爱潘妮的妹妹”这个词组的时候发疯。不幸的爱潘妮!还有她不幸的妹妹。有谁会真的同情她们么?饱受前者好意的马吕斯·彭眉胥尚且视而不见,安灼拉则更加不会。十几分钟前马吕斯那陷入恋爱的陶醉、兴奋且无辜到令人愤怒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格朗泰尔心里清楚,他怎能因为根本不是那年轻人过错的事情对他生气?如果懒于察觉和心有所属就是一种罪过的话,这世界上罪大恶极的人就太多了。但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无能为力,格朗泰尔的愤怒反而在无力感中加剧了。

    “尽管把你查到的事儿告诉法官吧!”他嘲讽地说,“或者告诉陪审团——我对她于心有愧,我会编造真相——或者我应该退出。”

    安灼拉不赞成地看着他,这回看起来有点愤怒了——好啊,这才是格朗泰尔熟悉的表情。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顿了顿,线条漂亮的嘴唇抿紧了,看样子在压抑怒气,“我查了——我查了那个案子的资料。”他又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好奇,你……”

    啊哈,这就来了。格朗泰尔在心里笑了出声。就是这句话。

    “我怎么在那之后每天晚上还睡得着觉?”他脱口而出。他把手里的酒瓶往旁边一扔,玻璃在大理石地砖上应声而碎,一股浓烈的酒味在他脚边蔓延开来。不,停下,他对自己说,别他妈对安灼拉发火,这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但又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他控制不住自己胸口升起的一团怒火和不听使唤的舌头——“不用吞吞吐吐,正义天使。瞧瞧你这头金发、这张脸庞!或许我该叫你忒弥斯,还是阿波罗?”闭嘴,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申请回避?为什么辩方律师是个傻瓜,根本不知道查查我和被告关系?为什么那个姑娘,我明知道她是我朋友的妹妹,她被读品控制、被人强兼、被迫帮人运送读榀,甚至还怀着孕,我却要把她送进监狱?”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因为我协助的检察官根本懒得处理这种小指控,她的辩护律师则是个不屑于在援助辩护上浪费时间的家伙。多有趣啊,他没准儿当天上午才拿到案件材料!而我呢,我是个实习生,就指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获得录用了……”他顿了顿,等待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在自己嘴边成型,“除此之外,陪审团最讨厌那种作风混乱、穿着暴露、半途辍学还怀着孕的姑娘了。”

    安灼拉在看着他——格朗泰尔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是在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但他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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