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月明星稀,几十个黑衣人翻墙涌入山庄,用各种手段偷袭暗算,一边击杀侍卫一边冲向主院。
巡逻值夜的侍卫及时示警,请求增援的烟花不断升上高空绽放,离得近的西山大营和丰台大营看到后立刻出动,分别派出机动速度最快的骁骑营飞驰救援。京城里的城门卫兵看到后不解其意,并未上报,因而没有及时出兵支援。
这些皇子王孙身边的侍卫、暗卫、长随、小厮一共有将近两百人,却有大部分未经过实战,一接敌便非死即伤,只有三位皇子身边的侍卫和暗卫才是精锐。他们守在自家主子的院子周围,拼死阻击袭击者,用鲜血和生命拖住了敌人前进的步伐。
一刻钟后,西山大营的援军率先赶到。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上千悍勇的官兵举着火把冲进山庄,见到身穿黑衣或是蒙着面的人就砍,再加上马身冲撞、马蹄踩踏,顿时听到惨呼声不绝于耳,一时血肉横飞。各院坚守的侍卫们感到压力大减,都分出一些人配合,以免官兵们误伤了自己人。
一盏茶的功夫后,丰台大营的援军也赶来了。看到里面已经有人在砍杀,还有不少黑衣人正向外逃窜,便没有进去,而是在墙外合围,拉网清剿。
不到一个时辰,山庄里的刺客便死伤殆尽,另有一半逃出庄外,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基本无人逃离。两大营的领兵主官对战果颇为满意,于是一起求见皇子,却发现三位王爷在混乱中出了事。
宁王被房梁上掉下的瓦片砸破了头,敬王被窗外飞进来的暗器划伤了脸,端王被一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大石头砸折了腿。宁王倒罢了,伤势无大碍,敬王却毁了容,虽瞧着不算恐怖,到底有碍观瞻,端王的腿是粉碎性骨折,即使治好也肯定会瘸。这样一来,敬王与端王便与大位无缘了。
除了三位王爷受了伤,那些跟着去玩的宗室王府和公主府的嫡出少爷们也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最严重的是康王庶长子南宫循,腹部被人捅了个对穿,肠子断了,血流不止,一直昏迷不醒,恐有性命之忧。
消息一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震怒,下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和锦衣卫同时彻查此事。短短半日时间,就有不少线索浮现,矛头直指安国公府和桓襄侯府。
晏斐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查找更多的线索,更没有时间动手脚替安国公府遮掩。
胡氏通过中间人收买江湖人士,企图刺杀苏东辰,这是事实。而那个中间人却在收买过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出一部分人袭杀皇子,让胡氏背了这个天大的黑锅。
至于桓襄侯府,完全是宁王在此事中获益最大,而他的王妃便是桓襄侯嫡女,于是引起了怀疑,深入一查,便查出他们多年来培植了一个杀手组织,里面全是从小买来的孤儿,经过残酷训练,成为冷血无情的杀人凶器。袭杀皇子的刺客也有一些来自于这个组织,夜袭苏东辰的那些人中似乎也有他们的身影。
胡氏买凶的举动相当粗糙,内行人一查便能轻易找到线索,但继母买凶杀元配嫡子,以前就曾经发生过,也不能就牵强地说,夜袭皇子的事就一定是她做的。
桓襄侯府培养杀手的事更是真假难辨,有没有别人栽赃,让他们背黑锅,继而把宁王拉下马,都有点不好说,真要细究起来,也不是不能脱身的。
既然查出了幕后指使者,那些大臣怎么可能让疑凶脱罪。鉴于安国公府也是谋杀的疑凶,与桓襄侯府又是儿女亲家,因此有官员大胆置疑,夜袭苏东辰的行动多半是烟幕,企图洗刷他的嫌疑,实则安国公府已经暗中投靠宁王,这才做出买凶暗杀皇子亲王的大逆不道之事。
都察院的那些监察御史一拥而上,弹劾安国公、苏东辰和桓襄侯的折子如雪片一般飞到皇上面前,言辞之激烈,推测之大胆,简直是众口烁金。
“安国公府暗中投靠宁王”什么的,皇帝自然不信。苏东辰抚养大皇孙十余年,情同父子,怎么可能会投靠别人?但也不排除安国公府想要一举废掉三位皇子,从而扶持大皇孙上位的可能。
如果事成,三位皇子齐齐落马,苏钰仲理所当然会成为皇太孙。以后等他登上皇位,苏东辰凭着抚养之亲、救命之恩、从龙之功,只怕可以做太上皇了。
虽然三个皇子都不能让皇帝满意,可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岂是臣子能够肆意摆弄的?
想到这儿,皇帝的目光阴沉下来。
过了两天,兵演结束。通州大营拔得头筹,抢先摧毁苏东辰的主帅营地。接着,丰台大营掀翻了石青的帅帐,得了第二。西山大营垫底,成为输家,因为苏东辰被刺客夜袭,打乱了他的部署,有正当理由去输,因而大营官兵并不沮丧,只是心有不服,士气更加高昂。
率队回到大营,交代参战官兵进行兵演总结,苏东辰便接到圣旨,命他卸去一切职务,交出印信,回府禁足,闭门思过,然后上折自辩。
苏东辰已经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听到晏斐传递来的消息,对皇帝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很平静地将西山大营的军务交接给副将和傅明翰,印信则交回兵部。在传旨宦官的监督下,他办完停职手续,然后就回到安国府,闭门谢客。
府里一片混乱,安国公听到胡氏干的混帐事,当即动手煽了她几耳光,打得她头面浮肿,耳鸣眼花,随后将她关在她所住的院子里,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苏东辰回来后,顾不上安抚老父幼子弟弟妹妹,先将胡氏身边的陪房妈妈抓了。
“这老虔婆是别人埋下的钉子,蜇伏十余年,取得了胡氏的信任。这些年来,她帮着胡氏打压我们这些元配嫡出,苛待庶出,贪墨公中产业,出了许多主意,干了不少坏事,让胡氏将她倚为心腹,对她言听计从。这次她撺掇胡氏买凶杀我,便顺理成章,让胡氏半点疑虑都没有便答应了。”苏东辰坐在书房里,平静地对安国公解释,“这事也怪我。回来后,我梳理了府中的人员,扫除了不少垃圾,将别人安进来的钉子拔了大半,却仍然留了一些人没动,想着不宜打草惊蛇,还可以让他们传些假消息出去,好麻痹敌人,可现在大意失荆州。唉,我也没想到胡氏居然会这么蠢。”
安国公脸色难看,头发白了许多,像是苍老了十年。他长叹一声,“是爹对不住你。”
“爹怎么这么说?”苏东辰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些人想要栽赃陷害我,可没那么容易。我暂避一时,也是权宜之计,待到真相大白,自然就否极泰来,万事大吉。”
安国公长叹,“如果没有……仲儿,这事好澄清,可现在偏偏……唉,被那么个蠢妇牵连,咱们父子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东辰想了想,“按理说,胡氏失德,又违犯了刑律,根本没资格再做咱们安国公府的当家夫人。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既不能休她,也不能让她病故,但是一点惩戒都没有也说不过去,对皇上没个交代可不行。依儿子的意思,先在府里起个佛堂,让她在里面好好思过,多念念经吧。爹觉得这样可好?”
“行。”安国公毫不犹豫,“就让她诵经念佛吧,别让她再见人,也不能让她再管事了。”
父子俩正商量着,桓襄侯府请了当初的媒人过来退亲了。
胡氏干出的蠢事已是人尽皆知,苏沁兰是胡氏亲生,一句“有其母必有其女”,就足以成为退婚的理由。不过,桓襄侯府还是没有太扫安国公府的脸面,只说是自家小儿子深受家中老夫人喜爱,而老太太信佛,最近得高僧指点,称家中小儿不宜早娶,否则必有大祸,老夫人便定要更改婚期,可能七、八年后才能成亲,他们本来定要坚持婚事,老夫人气得险些一病不起。他们身为儿孙,不可不孝,因此不敢让小儿如期成亲,为了不耽误安国公府小姐,因此主动退婚,聘礼什么的自然算作赔礼,就不收回了。
安国公和苏东辰一直想退了这门亲事,此时都求之不得,表面却装作很遗憾,又通情达理,表示理解桓襄侯府的苦衷,愿意配合他们退婚,并将聘礼如数退回。
两府水波不兴地迅速解除了婚约,在一天之内就办完了所有手续,彼此退还了以前送的定礼,拿回了双方子女的庚帖,皆大欢喜。
第41章 纷纷扰扰(1)
直到第二天,胡氏和苏沁兰才知道退亲的事。
苏东辰正在书房写自辩折子,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身边服侍的小厮说:“去问问,什么事?”
很快,出去的小厮就进来禀报,“四小姐想要见大爷。”
苏东辰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得到许可,护卫们才让开院门,放苏沁兰进去。
昔日高傲的国公府嫡女此时颇有些狼狈,这让苏沁兰更加恼羞成怒,风一样冲进书房,大声质问,“你凭什么给退了我的亲事?”
苏东辰微微皱眉,斥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婚事是你能过问的吗?不敬长兄,无礼之极,你还像个国公府的小姐吗?”
苏沁兰又是气愤又是伤心,“你是我大哥,可你关心过我这个妹妹吗?我在你眼里还比上那些小娘养的贱种……”
“住口。”苏东辰怒喝,“堂堂国公府千金,竟然口出污言秽语,简直岂有此理!这都是谁教你的?嗯?你可别忘了,你母亲是继室,在我母亲的牌位前要执妾礼。按照你骂的那些话,你在我面前又算是什么?”
苏沁兰顿时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先是恼怒,继而羞耻,再想想自己的美满婚事已经被毁,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苏东辰皱眉,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盏茶,这才平静地道:“行了,哭什么?你回去问问你母亲,她究竟干了什么好事,才让桓襄侯府不顾脸面,急着来退亲。”
苏沁兰一愣,哭声顿止。她诧异地抬头看向苏东辰,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问:“我娘做了什么?”
苏东辰并没有告诉她那些扑朔迷离的事情,而是语重心长地教导,“你也大了,应该自己长点心,放聪明些。你受你母亲连累颇深,婚事只好暂时放一放,明年再议吧。咱们武将家的姑娘不必像文官家的,讲究十五、六岁就要出嫁,晚两年也没什么。你也不必担心,等风声过去,父亲会给你看门好亲事。这段时间就不要出去了,好好在家呆着,修身养性,学点东西,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苏沁兰很茫然,却失去了吵闹的勇气,乖乖地出门,带着丫鬟回去了。她要好好想一想,以前听母亲和身边的人说得太多,她对这个大哥很不喜欢,甚至有些瞧不起,几乎都没跟他说过话,现在看来,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刚才说出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她离开,苏东辰便叫来沥泉,“小佛堂设在哪里?”
沥泉答道:“东南角有个小院子,一直没人住,外面有花园围绕,离别的院子都比较远,很清静。”
苏东辰早已对安国公府的全貌了然于胸,一听他说就明白了。那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人迹罕至,曾经是用来禁闭府中犯事小妾的地方,后来弃之不用,已经有些破败。
“嗯,很合适。”苏东辰点头,“让人整理好,供佛的房间特别要注意各种忌讳,可别落人口实。三天之内,必须把夫人请过去。”
“是。”沥泉躬身答应,立刻出门去办了。
苏东辰这才重新提笔,继续写自辩折。
他是武将,不必像文官那般引经据典,只需有什么说什么,措辞直白些也不打紧。他也不打算说胡氏买凶的事,只是重点提到自己回京途中遭遇的袭杀事件。他当时身负重伤,险些丧命,有谁作戏会作到这个程度,拿自己的命来玩。像康王,连母亲死了都不肯回来奔丧,只把儿子推过来顶缸,这才是枭雄本色。当然,这些话他不能明着提,只隐晦曲折地表明意思,自有疑心病重的皇帝去联想。他只是反复强调,时隔半年的两次袭击,目标都在自己,而不是御史弹劾的声东击西,掩人耳目。他几番遇险,在生死边缘翻过身来,绝不是因为刺客不出力,而是因为将士用命,拼死搏杀,自己也全力拼搏,浴血奋战,这才消灭刺客,死里逃生。那些文官道听途说,妄加猜测,让奋身效死的官兵们流完血再流泪,以致军心涣散,官兵们心情沮丧,让他练兵半年的效果大大降低,实在令人心寒。
他是武官、粗人,遇到这种事,若是一点怨言都没有,那才奇怪,因此他在奏折里先自辩,再抱怨,字里行间却洋溢着对皇帝的忠诚和孺慕,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向君父诉说心中块垒,完全没想到君父是否会疑心自己。
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他又从头到尾修改了几遍,再通过洛漓念给晏斐听,根据他的意见又改了几次,这才恭楷誊抄到折子上,然后派人送到通政司,按正常程序递到御前。
三个皇子已经废了两个,宁王虽然无恙,却被言官弹劾欺君罔上,不孝不悌,德行有亏,人品上有了瑕疵,自然做不了储君。除此之外,南宫循伤重不治,已经奄奄一息,仅靠着百年人参吊着一口气。康王府长史派去辽北报信的人已经在途中,康王拿住了把柄,只怕会大做文章,闹得天翻地覆。
皇帝这两天恨怒交加,身体承受不住,也病倒了。在龙榻上辗转反侧,他非常不安,生怕自己有个不测,大皇孙不能认祖归宗。宁王并无明君之相,勉强能做个合格的亲王罢了。若最后是宁王登基,于国无益,他又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他终于决定不再拖延,派人去宣苏东辰,让他携子进宫。
苏东辰心知肚明,将两个儿子带上,进到皇帝寝殿。带着儿子行过礼后,他当着皇上的面,小心地去除苏钰仲的伪装,然后将他轻轻推到龙床边。
殿中已经清场,只有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在床前服侍。看着苏钰仲的真面目,连这位老成持重的大太监都露出了惊容。
皇帝看着面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最心爱的长子,忽然感觉很欣慰。那种血脉相连的亲切让他明白,这个孩子的确是他的嫡长孙,是他那不幸惨死的儿子留下的惟一骨血。
他是九五至尊,心坚如铁,此时却忍不住眼眶微湿。想着他那出类拔萃却英年早逝的长子,他的心异常酸楚。
太子身亡时才二十出头,正是刚刚长成,令他骄傲,却又没到被他忌惮的时候,于是在他心里就成为了永远不可替代的孝子,也是最杰出最合格的储君。如今,看到太子临终前殚精竭虑,好不容易保下的儿子健康长大,成为翩翩少年,他不由得想,太子在九泉之下,一定也很高兴。
他伸手拉住少年的手,只觉得精神一振,病情都减轻了许多,于是慈爱地笑道:“孩子,你该叫朕皇爷爷。”
苏钰仲大惊失色,本能地转头看向父亲,“爹……”
苏东辰上前轻抚他的肩,“殿下,您本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是陛下的大皇孙。”
苏钰仲和苏钰孟都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苏东辰轻声讲述了当年的种种内情,然后退后一步,恭敬地说:“大皇孙殿下,当年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周密布置,拼死将您送出险地,慈爱之心,可昭日月。臣按照太子殿下的指示,保护您长大。如今您与皇上已经团聚,臣不敢再居父职,请殿下恕罪。”
“爹!”苏钰仲满脸是泪,大声叫道,声音里满是痛苦。
苏东辰长叹一声,移开目光,看向皇帝,“皇上恕微臣欺瞒之罪。”
皇上的心也很乱,暂时计较不了这些,只顾着安抚孙儿,“孩子,苏爱卿是你的养父,这勿庸置疑。你也不要忘了你的父王和母妃,他们的在天之灵都惦记着你。”
听到皇帝承认苏东辰是自己的“父”,苏钰仲的情绪平静下来。想到亲生父母当时在四面皆敌、生命垂危的情形下还想尽一切办法送自己逃生,他又泪落如雨,“父王,母妃……皇爷爷……”混乱之中不及多想,他一头扑进皇帝怀中,抱着他嚎啕大哭。
皇上搂着梦寐以求的孙儿,也是老泪纵横。守在一旁的大太监拿袖子抹着泪,连忙去给皇帝斟茶倒水,不停地劝道:“皇上保重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