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欢翻了个身,原本是背对着他的,现在却面对着他了。
李亦欢原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里又发出了沉闷的不知所谓的呢喃嘟哝声,最后才小声地略带烦躁地说:“哎呀!”
然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轻声说:“是方子胤?”
听到他的话,李亦欢原本在被子里微微扭动地身体忽地一僵,贺枫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叹了一口气,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李亦欢把头闷在枕头里,声音很小,小到他几乎听不清:“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李亦欢的脸从枕头里拖出来,然后又给这人把被子严严实实地压在身上,让他动弹不得,此时他只能面对着自己。李亦欢微微垂下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睛。
空气很静,但好像也没那么静,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白噪音,他不知道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的幻觉,或者是他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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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李亦欢在会议室质问他,洛云亭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呢?茫然无措的,其实心中默默的肯定了,但是很多像迷雾一样的情绪在哪里欲盖弥彰地掩饰。
李亦欢和他不一样,李亦欢不喜欢方子胤的,他只当方子胤是朋友,也许还是最重要的朋友之一,可是他不安和矛盾的是,这种他所以为的状态的改变,和他将要处理的复杂的情感的冲突。
在贺枫还在一片迷雾之中的时候,李亦欢是怎么处理的呢?这人其实了然于心,但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下,就没有再继续逼问他,并且这人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是他不会失去的人。
贺枫也会这样对李亦欢——自己的事情,是永远不能由别人代替做决定,也永远不能由别人帮忙想清楚。可是,你要是一点紧迫感都不给他,很多事情就会永远被放在心里的一个角落——人潜意识里都会在自己乱作一团的时候,选择最让自己舒服的方式,他知道李亦欢不会这样,这人总是选择直面痛苦,所以他不会逼问李亦欢,却会给这人一点紧迫感,他不想要这人痛苦的时间太长,他希望他继续做那个快乐的李亦欢。
他这样解释,也许听起来很可笑,但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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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欢沉默了一会儿,却愿意说了,贺枫知道也许他本来就愿意说的,但你一定要把他的情绪带到那一个程度上,他才会给自己说出来的契机。
“那天我们是在厕所碰到的……后来我们一起去食堂……”李亦欢闷声说。
“……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后来我们吃完了,一起回教室,在要分别的时候,他忽然指着别处让我看,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一回头,就听见他在我耳朵旁边说,他喜欢我。
“我都以为我听错了——毕竟那时候风也很大,周围也很嘈杂。但是当我回过头望向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听错,他的眼神太认真了。”
贺枫轻声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往楼下走了,像逃跑一样,他还站在原地。”李亦欢闷闷地叹了一口气,说,“然后几天我们都没有说话和见面,后来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跑来跟我说,周六要不要和你一起吃饭的事情。”
“你当时答应了?”
李亦欢的身体蠕动了一下,又把脸埋进了枕头,小声说:“我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也想若无其事,所以就答应了……”
“可是到今天要出来的时候,你却退缩了。”他低声说。
李亦欢闷在被子里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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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其实没有什么人安慰过他,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是强势的,并不需要安慰的,李亦欢也很少真正地安慰他——因为这人知道,对于他来说,安慰只是没有营养的废话,安慰只是一个脆弱的人所需要的“推一把”的引导。
当一个人真正迷茫的时候,并不需要所谓的“推一把”,他需要的是真正的自己去思考,只有当一个怯懦的脆弱的人心里有了一个隐秘的想法却不敢想不敢确认的时候,才会需要安慰。
贺枫和李亦欢都明白这件事,他们又都不是需要别人引导着去勇敢的人,迷茫就是迷茫,不知所措就是不知所措,所以他们很少会互相安慰彼此。
他能做的,也许就是陪在他身边,让他安静地睡一晚,也许明天很多事情会明晰起来。
他只能让这人感受到,自己是他永远不会失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发生很多事情,出去旅游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感觉自己要有女朋友了。】
第80章 音乐节(一)
第二天早上走之前,贺枫跟李亦欢说了音乐节的事情。那时候这人还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听清楚了没有。
他看着李亦欢那副不清醒的样子,有点无奈,提着自己的衣服往卫生间走,出门前还踹了这人一脚。
贺枫离开李亦欢家的时候,这个人还没醒过来,明明他动静并不小,这人却像一头死猪一样。贺枫不确定是李亦欢真的在睡,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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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阳光很明媚。
他刚走到公交站,车就来了。下车后,再走到洛云亭家,还有一段路。他慢慢沿着路边走着,清晨的风微微吹拂,偶尔会卷起地面上枯黄的落叶,那些叶子被风卷到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缓缓落下。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淡淡的香味,有点像青草的气息,又有点像露珠的味道,也许是花香。他往街道转角处走去,果然,那里有一家花店。
进门时,头顶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很清脆,很好听。走进了屋子,花香的味道更明显了,但并不是惹人厌恶的浓郁,而是清淡的,带着一点寂寥的味道。
老板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有一双含笑的眉眼,看起来温柔又文雅。此时老板的腿上坐了一个小女孩,老板正有些无措地哄她。
“茉莉,答应我,明天去学校好不好?”老板的语气柔和,小心翼翼地哄着小女孩。
被唤作“茉莉”的小女孩长着一张圆脸,大眼睛里闪着泪花,也不说话,只是摇着头表示拒绝。
大约是听到风铃声,老板转过头,看见了他。老板冲他笑了一下,有些尴尬,然后继续哄着女孩,双手托起她,把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确定小女孩不会继续哭闹之后,老板才转过来招呼他。“店里刚进了新鲜的花,要看看么?”
贺枫望向旁边摆着的一丛丛的花,它们都被稍稍修剪了枝叶,插在白色的细长花篓里。
他轻轻地抚摸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朵,感受着柔嫩的花瓣在他指尖的触感。
“送人的话,一般送什么花呢?”他有些迟疑地开口。
老板笑了笑,说:“我第一次听人这样问。”
他有些疑惑,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问有什么不对。
老板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一丛浅蓝色的康乃馨,轻声说:“送不同的人,当然要送不同的花。有时候,即使是同一种花,对不同的人来说,也有不同的意义。”
“意义?”
老板微微偏头,看着他:“我猜你从来都没有送过别人花。”
他点点头,的确没有。
“以前有一位男士到我这里来买康乃馨,说要送给他的妻子。我当时很奇怪,因为康乃馨一般是送给母亲或者病人。我以为是他不懂得花的花语,只是随便地为妻子选了一个漂亮的礼物而已。”老板笑着说。
“然后呢?”贺枫问。
“实际上,男士经常会送他的妻子康乃馨,不管是大大小小的节日,还是平凡的日子。他跟我说:这种小小的像繁星一样的花,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什么意义?”
老板从花篓里抽出一小支,递给他,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年轻的时候,他和她妻子总是喜欢一起仰望满是繁星的夜空,他妻子曾说,康乃馨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但在几年前,他的妻子因为一场事故,失去了双眼,再也没有办法和他一起观赏夜空了。于是他就在家里摆满了康乃馨——当他的妻子摸到或者味道它们的味道,就能够回忆起他们两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仰望满天繁星的日子。”
“真浪漫啊。”
也许花店老板觉得他是个可以聊天的人,也许是觉得他们有缘,不知不觉就聊了很多。
“所以你也许能够理解。花,并不是一个随便的礼物,里面蕴含了很多故事和心意。当花被当作一个随便的礼物被送来送去的时候,它就像它的价格一样俗气和廉价了。”老板替他倒了一杯水。
贺枫点了点头。
他想带一束花回去,但是他并不知道带什么好。这并不算作送给洛云亭的礼物,只是他想要他们一起居住的屋子里多一点温暖的味道。
洛云亭家里的桌子上总是摆着康乃馨。不知道这人是单纯的喜欢呢,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也许,他就是单纯的喜欢罢了。
“我并不知道买什么,我们之间没有与花有关的故事,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也许你可以买一束自己喜欢的。”老板淡淡地笑。
忽然听到“噔噔噔”的声音,低头一看,是那个被唤作“茉莉”的小女孩跑过来了。女孩手里拿了一支栀子,跑到贺枫身边,努力地要递到他手上。
“给你。”女孩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是个爱哭鬼。
他伸手接过,低着头望她。她实在是太矮了。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蹲下来问她。
女孩儿组织了半天语言,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是了,她还太小,什么也不懂,只会凭着本能做事。
老板笑了笑,说:“她觉得你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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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店里出来,手中拿着那一枝栀子花。老板说,既然是茉莉给你的,就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