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他一亲近这人，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此时他们能够鼻息相交，能够亲密无间，只要他能够触碰到这人，能够与这人身体相贴，就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些委屈，那些不满，那些难过，那些忧郁，都无从追寻，想要质问的，想要责备的，都无法开口。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可是他就是这样了。
“我不能够在学校里，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洛云亭走到银杏树下的花坛边上，转身坐下，微微片头看向一边，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众人的毁谤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凝望着这人的脸，走到这人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只手去轻轻抚摸他的唇，低声说：“好。”
“对不起，并不是每个人都那样有勇气。”
洛云亭的样子有一点悲伤，贺枫不知道这人为何在意这件事，但他知道，如果他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那就是在强迫这人，他不愿让这人难过，所以他说好。
可是，当他走在这人身边而非亲近这人的时候，他却是难过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爱这人，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来自其他人的阻止，他希望自己能够毫无负担地表达自己对这人的爱，他并没有想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但是他并不想去遮掩，去躲避，去隐藏——如果这样，他会疑惑——为什么他们的爱情见不得人？
洛云亭用吻来回应他的疑惑和难过，可他知道，他们以后始终要面对这个问题。
他们一起朝操场主席台的方向走去，从这条路出去，正好是主席台背面，他们要从侧面的楼梯下去，才能到主席台的正面。两人刚一走过去，就看到杨景澄他们了。
江澜招呼他们过去看，主席台上第一个班级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了。
李亦欢意味深长地看了贺枫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洛云亭，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调侃的笑，他也开李亦欢玩笑，直接说：“七班好像在第三个演，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
听罢，李亦欢果然一下子不自在起来。
“六班的这个真的不怎么样，老师到现在没喊停，应该是看在他们是第一个表演的份儿上。”江澜一只手半遮着嘴，悄声跟大家说。
杨景澄也说：“剧情很老套，没什么新意，而且感觉他们班没怎么准备好。”她说的是大实话，但是大家只能小声讨论，不能被六班的人听见，否则要吵起来了。
第二个班演得勉勉强强，算是无功无过吧，演了二十分钟得时候，老师喊了停，让他们紧张得不轻，但是贺枫他们几个人都觉得，相对于第一个班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老师们小小地交换了意见，然后各自打了分。
马上是第三个班——七班。他朝李亦欢看了一眼，发现这个人有些刻意在张望别处，但是眼睛时不时就往主席台上瞟，他觉得有点好笑。
七班演的是《歌剧魅影》，《歌剧魅影》本来是英国音乐作曲家安德鲁·洛伊·韦伯创作的音乐剧，后来又被拍成电影电视剧等作品，七班的剧本是按照电影中来的，把一部歌剧电影改成了一部仅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话剧，而且其中很多部分还需要用唱的方式。几个评委老师一看他们演的剧目名称，就眼前一亮。
钟莹莹是有歌剧底子的，她被选为女主角，饰演克里斯汀，演男主角魅影的是他们班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
七班的表演真的很出色，评委老师给了非常高的评价，其中一位直接问：“最终表演的时候，你们是会放电影原声，还是自己唱这一部分？”
七班表示，这一段由演员自己演唱，且不用配音，老师们表示很满意。
现在排练都还没有配音乐，也还没有配音，都是演员直接说台词，大家也没有穿演出的服装。但是过了一轮筛选之后，大家就要开始准备这些了——进行音乐剪辑，和配音演员磨合，以及租服装。在二轮筛选的时候，大家必须要完全准备好，因为二轮呈现的表演，应该和最终在舞台上呈现的表演一样。
学校会给过了二轮的班级提供一笔经费，用于服化道，不是很多，就每个班500元，必须得省着花。如果通过了二轮，意味着能够参与最终的，因此过了二轮的班级还会得到一笔经费，再租一次服装。服装都是按天数租的，租了一次之后，必须得给人家还回去之后，再去租第二次。而那些没有通过二轮筛选，而是在正式演出结束后，在操场上分区域演出的班级，就只能自己从班费里出钱了。
江澜经常给大家打气：“即使为了这1000块钱，大家也要认真排练啊！”
看完了七班的表演，几乎所有班都为自己捏了把汗，但贺枫他们几个关注点却不同。
因为情书事件恶搞李亦欢，杨景澄是为数不多知道他感情问题的人，这时候她有点疑虑地在贺枫耳边悄悄地说：“你看，梁苍宇是不是喜欢钟莹莹？”
梁苍宇就是饰演魅影的那个男主角。杨景澄不说，他还没注意到，但现在越看越觉得可疑——魅影和克里斯汀在最后会联袂演唱主题曲，钟莹莹边唱边往前走，可是梁苍宇上前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唱——要是剧本原就是这么设计的，那应该不会这么不自然才对。
现在的样子，倒像是梁苍宇恬不知耻，钟莹莹顾全大局不好甩开梁苍宇的手。
然后他听到耳边有人在磨牙——他一转头，看见李亦欢咬牙切齿，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梁苍宇，牧匙这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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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话剧（十九）
李亦欢这个人太矛盾了，贺枫看得清清楚楚，他明明是在意和喜欢钟莹莹的，可是他非要和自己闹别扭，这样的人，在感情上，伤人伤己。
正如李亦欢时时刻刻都想着帮贺枫一样，贺枫也想要帮他。有的时候，贺枫需要推他一把，他才能向前进一点点。明明李亦欢是个勇敢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在感情这件事上，他比贺枫自己懦弱多了。
至少贺枫敢于直视和洛云亭之间的感情，他敢于去思索，敢于去寻求答案。李亦欢不是，感情对于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是需要慎而又慎的事情。然而李亦欢这么多年吊儿郎当惯了，他虽然聪明，却很少认真起来，他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游戏人间的公子，其实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其实自己和他一样吧——都在找寻着自己应有的模样。
现在的李亦欢并没有做好准备去慎重地对待一段感情，但是他又没有办法去随便地对待一段感情，不是他不想，而是他骨子里就不会——如果哪一天他学会了这个，他就不是贺枫认识地李亦欢了。
所以他总是在逃避，逃避他对钟莹莹的喜欢。贺枫甚至知道，他越是逃避，证明他越是喜欢。
贺枫还记得李亦欢刚认识钟莹莹的时候，他的态度不是这个样子的。他那时候会开心地和自己聊起这个女孩子，甚至毫不掩饰这个女孩子在他心目中的特别。秋游的时候，他还跟贺枫说——“从她给我递水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她一直在看我，可能是我一直在在意她吧。”
那时候的李亦欢还是坦诚的。
后来女孩子给他递了情书，不，也不算是情书，只是要送他奶茶，让他到七班门口拿而已。其实李亦欢的态度，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化的。他开始审视那个过于开心的自己了。
李亦欢曾经问他一个问题：“贺枫，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当时的他没能给李亦欢答案，李亦欢自己也想不清楚，当他想不清楚的时候，他就开始逃避了。
这是贺枫搞不懂他，却理解他的地方。贺枫不能明白，人在喜欢什么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去追求吗？但是李亦欢的第一件事，为什么是逃避呢？但是他又能够理解李亦欢，因为这人是李亦欢，李亦欢在乎的东西不多，却对感情极其看重——当你的潜意识告诉你，你必须要用一万分的认真去对待一件事情的时候，其实你的心里是抵触的，即使你的理智告诉你，那并不可怕，甚至很美好。
这样，真的伤人伤己。他不希望李亦欢遗憾或受伤，他希望他快乐和幸福。
此时风大，他觉得有点冷，稍稍缩了缩脖子，洛云亭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他。他望向洛云亭，微微摇了摇头。这人校服里就穿了件白色t恤，脱了肯定会冷，他让他穿上。
他趁人不注意，微微侧过头，咬了一口洛云亭的耳朵，这人的呼吸一下重了起来，但是他很快放开，改为在这人耳边问：“你认识梁苍宇吗？”
洛云亭躲了躲，才稳住，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他，但是不认识。”
“这人怎么样？”
“嗯……就我了解，风评不是很好。”洛云亭考虑了一下，这么说。
他倒是没听说，问：“为什么？”
洛云亭倒是有些奇怪，“你应该知道吧，经常和子胤他们一起打球的话，应该知道才对。”
贺枫很少关注别人的事情，别人不讲，他也不会主动问，虽然和方子胤关系很好，但他也从不去问他的往事。于是他不解，“和方子胤他们有关系？”
“以前他和子胤是一个初中的，听说他有一帮校外的朋友，嗯……有点不讲道理的那种。有一次考试，他和子胤的座位相邻，他让子胤给他传答案，子胤拒绝了。”
“然后呢？”
“后来他向老师打小报告，说子胤找他要答案，还威胁子胤如果告诉老师真相，就会找人打他。”洛云亭一边看着主席台上的梁苍宇，一边跟贺枫讲着子胤和这人的渊源。
“我猜子胤毫不犹豫地告诉了老师。”
洛云亭笑着看着他。
他点点头，看来这个人是个人渣了。
洛云亭他们班在九点半，洛云亭要去找他们班的人了，毕竟他是副导演，之前几乎整个剧本的翻译工作都是他做的。
贺枫陪着洛云亭一起过去，走之前，江澜奇怪地打量了他几眼，小声跟杨景澄说，“怎么感觉大少这几天有点和平时不一样。”
杨景澄笑着把江澜的脑袋往一边推了推，说：“以后要习惯。”
她倒是什么都清楚，贺枫勾了勾唇角。
二班的剧目是《泰坦尼克号》，由于故事比较长，就只节选了故事的前半段，后半段用叙述的方式完成，最后又表演了露丝年老时回忆往事的一幕。
二班排练得很用心，而且所有演员都很敬业，表现得十分出色，但缺点是剧本的故事不算太好，毕竟不是很完整。
演员在主席台上演，洛云亭和方子胤站在评委老师后面的那一块空地上，有时用手势或者口型提示一下。
认真做事情的洛云亭很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让贺枫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任何人。他曾嫉妒这人与别人笑闹，他曾怀疑自己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洛云亭。可是现在他忽然懂了，他不需要嫉妒任何人，因为这个人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他不会属于任何人，他只是他自己。
他只是他自己吗？贺枫望着站在阳光下的那个身影。
评委们互相交换了一下一见，打了个分数。二班表演完，洛云亭回到贺枫身边，他看到这人小小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理了理洛云亭的头发。刚才他站的地方风很大，现在头发稍稍有些凌乱，但也好看得让人心动。
“评委好像不是很满意。”洛云亭仍是望着他笑，语气也不见忧虑。洛云亭是这样的，他很少为什么事情动情绪，快乐的事也好，忧虑的事也好，他都能静静地看着。
还有几分钟，就到一班定的排练时间了，他带着洛云亭往篮球场的方向走。江澜他们早早就在二场占了排练的地方。现在整个学校，已经被排练的班级占满了，如果现在才去占场，别说是二场，连平时大家打篮球的一场都占不到了，一场已经被三个班圈了地，用于排练了。
今天的排练，就是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过，让大家熟悉走位、动作和台词，以及让演技更加自然。
第一遍演完的时候，江澜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和洛云亭，说：“今天感觉进步很明显，总觉得一直没找到的感觉找到了。”
“一直没找到的感觉？”他问。
江澜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说：“嗯……就是，以前总觉得哪里别扭，现在嘛……”
杨景澄在一边插嘴：“你是不是觉得更别扭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因为别扭得很自然？”
江澜一拍大腿，给杨景澄点赞：“对，就是这种感觉！”
杨景澄看着江澜苦恼的样子，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