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进屋去吩咐村民们行动了。贺琅的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开,转身又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然后抹了把脸。
他伸手拍拍宋霖,等对方看过来,就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宋霖的声音就来了:怎么?
要麻烦你了。贺琅说道:等下可能需要你筛一遍村民里有没有感染者,之后的路上也要实时注意。队伍会比较长,要你费心的范围应该不小。
他越说越觉得心虚。说实话,他敢一口应下这么多人的护送,有部分原因也是仗着有宋霖这个“雷达”。一定程度上,宋霖将要花费的心思不比他少,毕竟时时刻刻警戒也是很累的。
事明明是自己决定应下的,却要别人费心费力,贺琅很难不觉得抱歉。
青年的声音却带着点戏谑:反正我也习惯了。全是壮丁你还未必愿意带,只要加上老人妇孺,你那保护弱小的仗义之感马上就来。
这话有理有据。比如莫如卿他们三个想跟着的时候,因为觉得他们的自保能力绰绰有余,贺琅就想着一口回绝。而范诺恩带着那个帆帆,一路上烦个不停,贺琅嘴上脸上厌恶,实际上还不是护得牢牢的?
其实这一点,贺琅和沈顾都是受到了沈老爷子的言传身教,所以贺琅决定要护送,沈顾也不会反对。
宋霖的话让贺琅有点无奈,他还是决定道个歉:这事是我麻烦你了,很抱歉……
我们之间,没什么麻不麻烦的。宋霖笑了笑:我办不到的事,会直说;办得到的事,也没什么必要固执地袖手旁观。
这么个脸嫩的家伙用如此包容的语气说话,贺琅不由得有些别扭,岔开话题道:你之前帮我放那什么……魔晶,耗费的精力养回来了吗?
宋霖瞥他一眼,慢慢阖上眼睛闭目养神,话语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养没养回来,总归不会妨碍你做好事,我的大英雄。
贺琅:……我错了,我就不该让你连通,求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感染鸟:看我生个和宿主鸟超像的蛋!
人类:感觉寄生鸟和宿主鸟都瞎。】
第三十四章 不可避免的伤痛
村长主持的会议很快得出了结果。与其说这个结果是开会决定的,不如说是把大家的想法都摆上了台面,然后少数服从多数。
决定是,撤。
当然有不愿意走的,但村长难得强硬地下达了不容反驳的决定。反正如果真的有谁打死不走,那就随他作死去,实在没空管他。
村长甚至派人到这些倔强派家里问,如果他们家里人实际上是愿意走的,那就把愿意走的都带走。家里的粮食?按这家的人口比例分,该留的留,该带走的,一个子儿也不会少。
当然,这种谁想作死就留他去的决策仅针对年轻力壮的村民。如果是老人孩子要赖在家,没得商量,通通强行扛上车带走。
这个晚上,回家收拾的,家里人劝的,强行分粮食的,直接把人扛出家门的,各种动静交织在一起,一时间还显得挺热闹。
宋霖被贺琅要求待在集合点,暗中确认所有来集合的村民是不是未被感染。贺琅自己则找到村长,要求对方明确告知这村子都是如何处理感染者的。
村长叹道:“正好我也想问你这事怎么了结……我走不开,让人带你去看吧。”
于是贺琅跟着人去到了一个稍微偏离聚居地的院子。
这个村被感染的人都关在这里,大门焊死且被巨石堵住。贺琅爬着梯子上墙头,用应急灯将院子一扫,首先引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狼藉——动物的残肢,禽类的羽毛,还有黑红色的液体痕迹、脚印、拖痕。
“你们还在喂?”
“村长不让靠近,但总有他们的亲人会往里面扔东西。”在下面扶着梯子的村民回道,“活鸡活鸭之类的。”
沿着血脚印,贺琅还照到了正在行动的身影。
“三个?”
“一共送进去六个。里头的房子开着门,有三个可能进去了。自从犯病关进去,他们一直走来走去,没停歇过。”村民回道,“对了,有一个是发病昏死的时候被送进去的,被先前发病的拖进屋里,后来没见过他出来。”
恐怕是吃了。贺琅皱着眉想:就目前所知,感染体不吃感染体,它们靠气息、热量等信息分辨谁是食物。而刚昏迷的感染者,气息和体温还未完全转变,被它们当作食物吃了,也很正常。
“这可真臭,有种腐烂的味道。”村民用衣服挡着半张脸,“你看好了吗?好了咱就赶紧走,我都不爱靠近这儿。”
说话间,那几个感染者已经慢悠悠地集中到了墙边。它们因为灯光和一墙之隔的村民的气息而徘徊,贺琅将应急灯光打在它们身上。
实话说,把“它们”改为“他们”也没什么违和感。这些感染者除了面容呆滞些,姿势奇怪些,看起来其实依旧是个“人”。
然而,这些“人”现在正站在墙边,急躁地朝村民所在的方向挠起了墙。它们的力道极大,且不会控制,砖墙被它们抠得坑坑洼洼,它们的手指也很快变得血淋淋。有时它们会顺着灯光看上去,嘴巴、下巴和衣服上沾满的血渍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村民什么也没看到,但那指甲扣着墙缝的声音,已经足够叫他浑身一抖。他不由得催道:“走不走?”
“走吧。”贺琅爬下梯子,“回去准备干柴和油。”
当那如同迷你监狱的院子燃起熊熊烈火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渐露鱼肚白的颜色,一列大小不一的车队开出了聚居地。车队的最前方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最后面是一辆还很新的绿色越野。
中间十二辆是村里的车,农村里的用车通常都容量大,一眼看去全是厢型车、小皮卡和小型货车。几个男人坐在货车的车厢里,旁边放着村民的家当和粮食。反正现在没交警,也不会有人管他们人货混装。
离开家,总是让人忧愁的,尤其是归家日期未定,甚至能不能归家都未定的时候。车厢里的男人们扭头望着远去的院子,熊熊的火光,摸出烟来沉默地抽着。
而车队里其他大多数人,除了正在开车的司机们之外,基本都在休息。
宋霖也闭着眼。但旁边开车的贺琅知道,青年绝对没睡。这种环境下,他不可能睡着,何况贺琅还拜托他随时“监控”周遭的情况。
沈顾在和沈老爷子通话。
因为人数庞大,撤离的队伍速度也不算快,现在刚经过第二个镇。这个镇的水源还没被污染,所以还没大面积爆发病毒感染,但感染动物带去的威胁已经足够造成人心惶惶。打先锋的队伍在镇上巡查了一遍,收拾了一些飞禽、猫狗、鼠类和感染者。不过这都只是能够看到的对象,真正感染的数量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鼠类被感染恐怕是最麻烦的。”沈顾沉着脸,“它们传播病毒太快了,甚至很可能造成环境污染。”
沈老爷子的心情也很沉重:“谁说不是呢,唉……”
问题就在于,即便宣传车已经不间断地播放撤离通知,镇上的人也没多少要走的意愿。他们只是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城里人“逃荒”,并且想趁机大赚一笔。部分撤离队伍里的人好像和这些镇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有些干脆就停了下来,准备留在镇上了。
据粗略统计,经过此镇后,撤离队伍的总人数大约为十二万,减少了一万左右。
十二万,听起来是个极其大的群体,但对于百万级人口的城市来说,实在不过是九牛一毛。陈张那头的人数多一些,据说避难点人数一度超过了八十万。不过雨停之后,又很快锐减到不足四十万。
百万人口城市的水源被污染,真是让人光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虽然沈老爷子他们刚经过的镇子没那么多人——加上撤离留存的一万,预估的人数体量在五万左右——但只要意识到成群的感染老鼠在地下管网、街道角落里流窜,就觉得这些人恐怕也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还没法像村里一样一户户、一个个去劝,说清楚利害分析,尽量鼓动人撤离。在十几万人的撤离队伍里,谁要是想脱离,那基本谁也管不着。
不过,为了确保安全,队伍出镇时还是设卡进行了检查,清除疑似感染者。
沈顾问:“现在处理那些疑似患者的流程是怎样的?”
“还没彻底丧失理智的,只能先想办法隔离。”沈老爷子叹道,“已经变成食人怪物的,就地处决。”
沈顾沉默了两秒:“我在城里看到陈张二家的做法,只要被咬了,不管发不发作,就算是上一秒刚被袭击……也会被立刻处决。”
“……我知道,之前留在城里的清除队伍和我报告过这件事。”沈老爷子沉声道,“我不想这么做,但这样下去,只怕是形势逼人……”
为了留存更多的人,有时候需要残忍。但是这种“残忍”不是没有代价的,除了要背负人命,更要背负活下来的人心底那份沉重。
沈顾对老爷子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提醒道:“这样下去,你要小心队伍里大面积爆发ptsd。”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以往来说,这种症状常见于战后士兵、被劫持的人质、群体性伤害案件、事故的参与人等。
而如今,感染者毕竟还是“人”。
现在作战队伍、甚至普通人不得不处理感染者,将来,可能不得不进一步处理刚刚被袭击的人。这种情况下,出现ptsd的可能性确实会升高。
尤其在群体之中,精神类病症还会“传染”。
沈老爷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潜在的威胁?然而眼下的状况,实在没办法优先去处理人们的心理状况。
前面一直在闭目假寐的宋霖听到沈顾的话,下一秒就连通了意识:ptsd?
贺琅用通俗易懂的话给他解释了一遍。
宋霖参加过各种各样的战争,对这些症状倒不算陌生,他又问:那你有吗?
有过疑似的,不过后来调整好了。贺琅也不瞒着:严少君得过,也基本好了,不过现在尽量不让他进行作战。
宋霖想起严少君那张冷静淡漠的脸,有点意外:严少君?你说林小勇得过我还更相信一点。
贺琅笑了笑:林小勇很有韧性,你可别小看他。
宋霖想了想,林小勇是拆解机关的,这位子的人有时需要在先锋队伍里发挥作用,或许他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脆弱。
另一边,沈顾也挂了电话。
“老爷子说,如果新的避难点一切顺利,就叫人和我们相向而行,清扫道路。”沈顾挨近贺琅的座位,“如果我们走的这条路比较顺利,以后就当做连接城市的主要通道,让人尽量保持畅通。”
国道堵成停车场,还毗邻人口多、爆发隐患重的村镇,对于讲求速度的眼下状况来说,暂时不便作为主要通道。
“明白了。”贺琅回道,“那我们这趟就要想办法了解这条路上可能出现的问题,这样之后做起维持工作来也方便。”
沈顾点点头,又道:“要是一切顺利,可能我们刚到,就要往这条路上派救援队了。城里那么多人,总要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