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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桓——”他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一时恍惚。
很多张面孔从他面前晃过,最后他们的脸都消失掉,只有那个清淡的微笑还在他的脑海中留存下残影,久久不散。
“言言,你感觉好点了吗?”傅怀焦急地问道。“头还痛不痛,没关系的,医生马上就到。”
陆言抹了一把自己眼角流下的眼泪,掀开被子走了下去。
“不用让医生来了。”他说道。“我没有病,我只是都想起来了。”
傅怀沉默地放下手里的通讯器,不死心地问道:“你都想起了什么?”
“大部分的事情都想起来了。”陆言说道,“包括你是怎么给我下药,之后又假惺惺地来救我的事情。”
陆言挺直了脊背仰头看着傅怀,看着那张他曾经十分熟悉此刻却陌生的脸。
“哦,好…”傅怀哽了一下。
“你把傅桓销毁了吗?”尽管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他心中却还是怀有一点点的期望。
至于白兔先生就是傅桓这种事情,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在陆言看来,即使是再聪颖的克隆人也无法打破电子脑的限制,而白兔先生不过只是一个和傅桓相似的人工智能罢了。
傅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实际上,他也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陆言说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抬步脚下却一软,剧烈的疼痛再次从脑中传来,整个人倒在了傅怀的怀里。
傅怀一下子就慌了。“言言你怎么了!"
冷汗从陆言的额头上滑落下来,他紧紧抓着傅怀的袖子,一时间疼得说不出话来。
“走开,你走开!”他□□着骂着扑打着。“你这个混蛋,我不要你管我!”
傅怀用力地拥抱着他,直到他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傅怀。“陆言懊悔无助地在傅怀耳边说道。
”如果你永远都像在虚拟世界里该多好?总是那样完美无缺像是天上的太阳,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爱你。”
“如今,我既因为疼痛想远远地离开你,却又舍不得我们之前的那些回忆,总是记得你的好来。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到大最不会做选择,却为什么总是要逼我?”
陆言喜欢那人最光明美好的一面,这也是傅怀一直以来展现在他面前的。可是如今他看到了那人繁盛枝叶下的腐烂,便觉得那人表面的光鲜也显得虚假起来。在那供养玫瑰花的肥沃土壤中,是不是也有傅桓的一份尸骨呢?
过了一会,他眼前又恍恍惚惚,仿佛看见傅桓站在他面前,脖颈上蓝色的条纹藤蔓一样蔓延缠绕而上,最终将他的脖颈绞断。他死死地拉着那人的手,愈发分辨不清楚自己眼前看到的到底是谁,脱口而出便说道:
”傅桓!我等等我,我不会让你被销毁的!“
傅怀手下一松,万般酸涩藏在心间,面上却只露出一丝苦笑。他之前从来都不信那些阴阳天数之说,如今却忽然觉得这便是傅桓对他的报复。
傅桓此刻仿佛正就站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傅怀,你一直在说我只是你的替身,可是你敢说你没有在模仿我吗?”
他轻轻握着陆言的手,对着他露出一个清淡柔和的笑,就像是那人一样。
“不要担心,我在这里的。”他柔声说道。陆言终于肯放松下来,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脸色苍白,且不安稳地揪着他的衣角。
被丢到一旁的通讯仪忽然响起,是傅韶的通讯。
“大哥!”青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真实的仓皇无措来,声音里也带了一点哭腔。
“大哥你快来!父亲他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概还有中午一更,晚上一更。
第41章 无处可爱
傅父的身体因为年轻时的一次受伤,留下了严重的痼疾。无论医疗技术再如何发展,也无法突破人类自身的极限。随着年岁渐长,他的身体越发不好,从前年开始便慢慢减轻了工作强度,将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给了自己可信的下属和傅怀傅韶两人。陆言之前生病的事情让这位老人大受打击,甚至有一段时间不得不住进了疗养院调理。
傅怀对此之前有过心理准备,却不料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和陆言站在大厅之中,纯色绸带组成雪白的巨大挽花,大厅一角的风铃被撩动,叮当作响,更显得灵堂凄清无比。此时宾客散尽,再盛大的悲欢终将散场,徒留一室空寂,人走茶凉。
“父亲想把他的骨灰送回蓝星。”傅韶从侧门走进来,默默抬头看着傅父的遗像,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带着些水渍。
“就让我和言言去吧。”傅怀说道。
傅韶抬了抬手,面上那张温和的面具破碎,露出其下精致冰冷的面孔。
“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你好好照顾言言。“他漠然看了傅怀一眼,”我只希望你能做到这一点,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在一起,不要让父亲…和我失望。“
”我会的,我会尽我所能做的一切,去完成这件事。“
傅怀紧扣着陆言颤抖的手,好像扣住了一只受伤的湿漉漉的白鸟。
陆言茫然的目光空洞,整个白天他如同木偶一样都在被傅怀拖着完成繁复的仪式。好像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清脆的风铃声不断,陆言仰头停了几秒,眼里含着的泪水终于顺着下巴滚下来,砸到地上。他扑进傅怀的怀里,用手缠住他的身子,闷闷地哭了出来,润湿了傅怀的衣服。
”哥哥,我好难受啊。“他哽咽着说道。
长大之后,他称呼傅怀的时候通常都是叫他名字,只有被欺负得狠了的时候才会喊他哥哥。现在则实在是六神无主,这才下意识的将儿时称呼喊了出来。
傅怀轻抚着他的背安慰。傅韶走过来,将手安抚地放在少年露出的头顶,与傅怀对视一眼,两相无言。他们仿佛三只失怙的幼崽,蜷缩在一起相互舔舐伤口。过去的那些争吵都如云烟迷眼,唯有彼此相贴的温度才如此真切且能给人以安慰。
在蓝星一座青绿的山峰之上,陆言将傅父的骨灰洒出。看着那些灰白的粉尘四散而开,混入泥土和风中,从此再无踪影。
此时正是日出时分,天边红霞涌动奔腾,朝阳热烈的红和天空浅淡的蓝混合一起,却变成一种漠漠的苍白。宛如在这天地之间张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眸,遥遥地俯瞰着下方的芸芸苍生,既无悲喜,也无动容。
“哥哥,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为什么要有死亡呢?”陆言问道。
“因为在死亡之后才能孕育新生吧。“傅怀揽住他的肩膀,防止他离悬崖太近。
“不是的。”陆言微微抬起头,眼中映照晨光熹微。
“就像是ai一样,决定他们寿命的并不是外在的硬件。而是那一片小小的记忆芯片,若是他们芯片里储存的数据太多了,以至于不能再增加新的东西进去,那么这个ai的寿命就结束了。即使是硬件完全相同的机器人,在清除了储存芯片里的所有数据之后,他也是一个崭新的ai了。
而人类若是承载了太多记忆,也会不堪重负。而那些记忆越是深刻,越是不容易忘记,这个人就会越接近死亡。
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受伤了,那么他可以修补治疗,他不会死;如果一个人心里受了伤,被人欺骗蒙蔽,那么他下次便会聪明些,也不会死;可若是当他终于对这世间感到疲累,看遍了这世间的悲欢喜乐,再也不想也无力于自己的记忆中增添分毫重量,那这个人就要死了。”
从蓝星回来之后陆言便变得格外寡言,经常怔怔地一个人呆在玫瑰园里发愣,从早待到晚。傅怀有些担心他,却又猜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尽力地在物质上满足他,陆言对此兴致缺缺。
傅怀提出想要换一栋房子,这里对于他们都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是陆言却以舍不得那片玫瑰园拒绝了。他重新开始了之前自己对于克隆人神经网络的研究,却再也没有在傅怀面前提起过傅桓。
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曾经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那个陆言曾经亲手教导的克隆人,以及他们之前发生过的一切不愉快都不曾经存在过一样。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那一段血淋淋的记忆锁进了脑海的最深处,等待着它随着那些封尘的岁月破碎成灰烬,或是任凭那恶毒的种子生长出不安怀疑的藤蔓,吸干最爱之人的鲜血,将他们两个人都彻底撕裂成碎片。
傅怀为了让陆言开心,特地买了两台虚拟游戏仓。同样是意识接驳引入,原理和之前用于治疗陆言的治疗仓相似,只是不能进行沉浸式体验。因此和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相差并不如治疗仓一般巨大。
这次两人都是清醒地接入‘虚拟’,傅怀发觉在虚拟世界里的陆言明显要更加生动自在,或者说是他自动地就代入了之前在治疗期间时他的状态。他在这里终于可以忘记现实世界里的一切,忘记他给自己安装的枷锁,尽情表达他对于傅怀的爱意。
如果爱和恨能够抵消那该多好。即使当初那么深沉地爱过,可是若是等着那人肆意地挥霍掉被捧上的那颗真心,恨意滋生胜过喜爱,便终于可以归于漠然,不动声色地从那人身侧走过,心中风平浪静,波澜不起。
可是更多的时候却是爱恨相滋,男男女女深陷其中,殊不知不论爱恨愁喜,终究都是在意。
他们在虚拟世界里越是甜蜜,在现实世界里就越是疏离。
陆言看着傅怀的时候,傅怀总是疑心他在从自己的身上找傅桓的影子。他对自己笑的时候是要对谁笑,他抱自己的时候心中在想什么?他握着他的手,却感觉不到他的心。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少年如同被折断的玫瑰花一样憔悴下去,既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他只能更多的在‘虚拟’中陪伴他,将现实中再不敢说出的甜蜜爱语肆无忌惮地宣之于口。他爱得小心翼翼,对待陆言如同对待一只破碎过又被粘起来的花瓶。
“你不用这样子委屈自己的,傅怀。”陆言这次不小心崴了脚,傅怀便蹲跪在地上轻柔地握住他的脚踝给他上药。陆言雪白挺直的小腿贴上他的手背,沁出丝丝凉意。“你只要做之前的你就好,你这样反而更让我不舒服。"
傅怀手下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是我自愿为你做的,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
”不是的,你这样下去。“陆言张着一双朦胧的眼睛看向他,神色恍惚不定。”都不像是你了啊,傅怀。“
傅怀将他白净的脚背轻贴在胸口,嘴里尝到一丝丝迸出地血腥味。
“你喜欢谁,我就做谁,不好吗?“
陆言忽然委屈起来,不顾还在疼的脚踝,在他的胸口狠踢了一下。
”我还不明白吗?!我谁也不想要,我只要傅怀!”他簌簌落下泪来,向前撕打着傅怀的脊背,仿佛疼极了的幼兽。
“我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傅怀一个人!你还给我!把爱我宠我的那个傅怀还给我啊!”
傅怀抱着他,满心苦涩,无话可说。
“你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你总是喜欢自作主张为我做决定。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之后也是这样。”
“你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却不在意我想不想要;你把所有的苦痛都自己扛下,却不想我愿不愿和你一同承担;你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从不曾问过我想不想要继续天真。我想做的是你的爱人啊傅怀!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