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就将一切能说的都说完了,但是直到如今傅韶却还在假装未曾听懂。
他凝视着傅韶,眼里藏了一头凶狠嗜血的兽,闪亮的利爪迫不及待地在地上踅磨着,等待将一切想要插入他和陆言之间的东西咬碎,生吃活剥,裂骨碎颅。
傅韶敏锐地觉出这种迫人的寒气,浑身悚然一惊,登时猛然后退了一步,抚着自己的后脖颈用一种受害者的眼神盯着他的兄长。
他大喘了一口气,茫然无措地看着傅怀,过了一会才开口道。
“你一定要这样做吗?可是你在做下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询问一下言言的想法呢?也许他并不需要你这样自作主张地为他做决定。”
“我知道怎样做才是对他最好的。”傅怀恶狠狠地盯着他,宛如狼盯着一只有着漂亮皮毛的无辜羔羊。
“那是你认为的。”傅韶轻轻抹去了刚刚从眼角滑落的眼泪。“也许这样一段过于亲密的关系在他看来是沉重的负担也说不定,毕竟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控制狂。”
出于某种恶意,他将最后的那个词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们的感情太深了,深到几乎除了彼此之外无有他人可以替代的程度。如果时代再往前推演三个世纪,你们之前的感情也许会被某些人编成诗歌来称颂,但是在现在这个一夫一妻制早就被废除的年代,你却只能被当做精神病学上的研究对象。”傅韶说道。
“我心理有问题的话我自己会知道的,谢谢你。”
“哦,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他去哪里啦?”傅韶四处张望着,好像他除了傅怀的投影还能看到些别的。
“你说谁?”
“就是那个他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是言言最爱的那个人啊。”傅韶天真地笑了起来。
“你肯定知道的,可不要装糊涂。父亲曾经说过,一个人越是想隐瞒什么,就越是将其彰显。哦哦,你肯定不敢让言言看见他对不对?
毕竟他什么都知道。让我猜猜你把他藏在哪里?是在家用飞船里?不,不会的,你没有办法容忍他远离你的视线。那就是在自己的家里了,让我猜猜?被锁起来的储物间好像是一个不错的地点?”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傅怀的投影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通讯被傅怀挂断了。
傅韶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通讯仪,脸上又显出那种沉静而令人心碎的忧郁来。
“你没事吧。”他的助手怜惜地看着眼前的美人。
“没事,只是告白又被意料之中地拒绝了而已。”傅韶说道。
而在另一边,傅怀仍旧心神不宁地抚弄着陆言的侧脸。直到眼看着那白皙的侧脸上促起了一团红意才住了手。
他将陆言从治疗仓中抱出来,让他顺从地靠在自己肩头,低声喊着他的名字,亲吻着他额头。脑海中不断想象着如果他此刻清醒过来会怎么样?
“好想你马上醒过来。”他将脸埋入陆言的怀里,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被陆言身上温软的奶香味很好地慰藉了不安的内心。
“这样的话,好像是我占了你的便宜一样。”
他笑了笑,却转眼就在陆言的唇上咬了一口,又重重地抿了抿,啧出一点黏腻暧昧的水渍来。
“啊真是对不起,言言。作为道歉的礼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将自己的腿当做枕头,为陆言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黑发的少年顺从地任意他摆弄着。
而后傅怀的故事就开始了,这是一个俗气的开头,就像是每一个唯美的童话一样。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那些传说中的生物尚且存活的年代。有一座宝石山。”傅怀的声音低沉而悦耳。
第36章 巨龙与玫瑰
宝石山上有着一条黄金巨龙,它的身子有两座山峰那样巨大,沉睡时尾巴好像一条弯曲的山脊,双翼完全展开时将天空遮蔽得好像要下雨。展翅欲飞则狂风大作,百兽奔逃,如同一场火山爆发似的大灾难。
巨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它,也没有什么能够杀死它。它如同一座山峰一样自然生长,并不曾从这个世间感到什么痛苦和欢乐。
直到有一年春天,宝石山上的玫瑰花开得格外得好,以至于巨龙被这浓郁的香气从睡梦中唤醒。
“啊欠!”它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惊飞了一大片的红色花浪。丛林里觅食的小动物茫然无措地被埋进了玫瑰花瓣组成的花海里。
“你把我的叶子都弄掉了!”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生气地说道。
“谁,是谁在说话?”巨龙咆哮道,它的声音大得如同天空震雷。
“是我啊!我就在这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回道。
“啊哈?”巨龙疑惑地低下头,在自己的鼻子正下方看见了一座矮矮的山丘,上面随着它的鼻息摇晃着一朵纤细的玫瑰花。
它刚刚含苞初放,层层艳红的花瓣包裹着甜蜜的花蕊,翠绿的叶片簇拥着它,如同卫兵护卫着他们高贵的国王。
“你实在太小了。”巨龙说,“我只用一个脚趾头就能把你弄碎。”
“你永远不应该把一朵花弄碎,我从来不曾做过什么错事,并且还能发出令人愉悦的香味。”玫瑰花摇曳了一下纤细的身子。
“正是你的香味弄得我想打喷嚏。”巨龙大声抱怨道。
“如果我的香味让你不舒服了。”玫瑰抱歉道,“那我也没有办法,这毕竟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有什么用呢?”巨龙蔑视地看着它,“你瞧瞧你,既没有锋利的爪子,也没有尖锐的牙齿,甚至连保护自己的鳞片都没有。”
玫瑰花轻柔地发出低低的笑,“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有着鲜亮如火的红色,柔美可爱的身姿,馥郁悦人的香味。人人都喜欢我。”
“他们只会把你摘下来插进花瓶里。”巨龙嘲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在花瓶里,我也会很快乐,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有用的。我,我期待着被人摘下来的那一天。”玫瑰小声地说。
当它说完的时候,却发现巨龙再次睡了过去。温热的鼻息如大风一样穿过宝石山中的松树树梢,穿过玫瑰花的叶片,惹得它们簌簌作响。
等到这个盛夏快要结束的时候,巨龙才从沉睡中再次醒来。玫瑰花仍然还在原来的地方,此时它原本紧闭的花瓣已经完全绽放开来,层层叠叠的艳丽花瓣上挂着透明的水珠。
“你醒啦。”玫瑰花开心地说,“我一直都在想你。”
巨龙打了个哈欠,它还是很困倦。
“你怎么啦?”巨龙问道。
“我已经开过了整个夏季,现在我要谢了。”玫瑰用温柔沙哑的语调说,夜晚留在它花瓣上的露珠宛若泪水一样闪闪发光。
“啊,那你明年还会开在这里吗?”
“不会了,明年的宝石山上会有新的玫瑰,但是那都不会是我。”玫瑰说。
巨龙歪了歪巨大的脑袋,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活过了多长时间。这时间长到足够让他对死亡失去概念。
“好吧。”他小心地抖了抖自己硕大的双翼,将上面厚厚的一层泥土抖落下去。
“在我的一生里,你是唯一和我说过话的生物,我很喜欢你。”玫瑰抖动着仍旧翠绿的叶片,伤感地说。
“那你现在还想被人类摘下,插进花瓶里吗?”巨龙问道。
“不,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没人想要一朵就要凋谢的玫瑰。”
“我觉得你仍然很漂亮。”巨龙中肯地说。
“谢谢你。”玫瑰甜蜜地说。“如果你要离开的话,请把我摘下来带上吧。在整个夏天你都闻着我的味道入睡,离开我的话你会不适应的。”
巨龙动了动自己巨大的蹼爪,第一次为自己过于巨大的身躯而困扰。
“我的爪子太大了,只会把你弄碎,却没办法摘下你。”他抱怨。
“我有办法。”
这时一阵风吹来,玫瑰借着风力轻飘飘地从翠绿的枝头上飘落下来,落进了巨龙前胸鳞片的缝隙里。它灵巧地调换了一下姿势,然后巨龙舒展它的身体,展开双翼,它们就朝着人类的国度出发了。
每当巨龙巨大的双翼伸展开来,地面上就会投下一大片阴云似的影子。地面上的动物和人类都四处奔逃,好像发生了一场大灾难。
离开的第一天,它们来到了大陆西侧的荆棘王国。这里到处都挤满了高大的荆棘树,人们不得不费力地从那些荆棘刺里开辟出窄窄的道路来通行,因此一个个衣服破破烂烂。这里贫瘠的土地上供养不出任何除了荆棘树之外的植物,人们靠着荆棘树上结的果子为食,将房子也建立在荆棘树的树枝上。
“这些人真可怜。”玫瑰在巨龙的胸前沙哑地叹息道。“他们一生连一朵花都没见过。”
“人活着需要食物和水,可即使没有玫瑰他们也能活得很好。”巨龙喷出鼻息,它在这里连停都没有停下。
离开的第二天,他们来到了大陆中部的玫瑰王国。玫瑰王国里到处都是各色的鲜花,最多的是鲜红的玫瑰花。人们穿着漂亮的丝绸衣袍,不分昼夜地演奏着悦耳的乐曲,读着华丽的诗篇。
“这儿的人真幸福。”玫瑰又说道。“我喜欢这里。”
“你后悔没有开在这里吗?”
“不。”玫瑰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它的花瓣边缘开始干枯褪色,这是即将凋谢的标志。“如果我开在玫瑰王国,我就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玫瑰花。可我现在是你的玫瑰。”
巨龙在这里吃掉了一百只山羊,然后继续往东飞去。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黄金王国。这里用于修建房屋的是都是闪闪发光的黄金,用于照明的是白水晶,道路上铺着透明耀眼的钻石,人们个个穿得华丽得像是国王。
他们看到巨龙就纷纷大喊起来,“那条恶龙又来了!”
原来那座巨龙睡觉的宝石山就是用从黄金王国掠夺而去的财富堆积而成的,这里的人们十分厌恶这条巨龙。他们从国王的城堡搬出被巫师施加了咒语的巨大□□,朝着巨龙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