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到了十五岁,这小子又叛逆起来,家里让考武举他偏不,说混在那些个官宦子弟中得不到磨炼。半夜裹了包袱牵了马儿往东边参军去了,待他爹找到他,他已经自个儿报了名要上战场,谁劝都不肯回来。”
讲这些时,太夫人语气中隐有遗憾,毕竟走家人安排的路到底顺遂些,小小年纪独自在外不知得吃多少苦。
可虞小满却觉得陆戟选的对,不靠家世,不依父母,他的陆郎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而且,若不是陆戟当年一意孤行非要往东边跑,他们俩也不可能遇见。
眼前浮现少年鲜衣怒马英姿焕发的场景,仿佛陆戟是为他而来,马蹄趁催月明归,一声声叩在虞小满滚烫的心上。
“事到如今,也不知当初让他上战场是对是错。”说起往事,老太太不免惆怅,“若是让他晚几年从军,或许便能避开这些灾祸,又或许,他便不会错过与婉儿的最后一面。”
在先前几次闲聊中,虞小满得知婉儿是陆戟亲生母亲的闺名。他总在猜想陆戟的母亲是什么样子,名唤婉儿,定是温婉贤淑,陆戟又生得那样好,他的母亲也必也是个美人。
被问到陆戟的生母因何病去世,太夫人罕见地有了隐瞒的意思,说:“她生下启之后身体便不大好,左右不过那些妇人病,拖着拖着便药石罔效了。”
虞小满求知心切,又欲问点什么,太夫人先他一步道:“说来明日便是婉儿的忌日,启之定会早早归家祭拜母亲。每年这日他都很是低落,你可得好好安慰他。”
得了提点,次日一早虞小满就和虞桃一起上街去,香火纸钱糕品瓜果买了个齐全。
回到家中进了祠堂,照着问来的规矩将购置物品逐一摆放好,虞小满先双手合十对着陆家列祖列宗拜了一拜,起身时忽闻外头人声嘈杂,不多久虞桃慌慌张张进门,道:“快往堂屋去一趟吧,那边闹起来了!”
匆忙赶到前院,没进门就听见陆老爷洪亮的吼骂声:“成天不学好,跟着那些个纨绔喝酒斗蛐蛐也就罢了,眼下媳妇儿还没娶进门,外头养的就反了天,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抬脚进去,里头乱作一团——陆钺抱头鼠窜,险些钻到桌子底下,陆老爷拔刀追着砍,太夫人和大夫人一边一个拉着不让他伤陆钺,旁边几个下人也吓傻了,手忙脚乱地上前拉架,椅子都碰倒两张,哭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混乱中,唯有刚散值归家的陆戟镇定自若,坐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虞小满去到他身边,俯身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陆戟只竖了手指在唇中央,抬下巴指人群方向,示意他看着就好。
虞小满便稀里糊涂地看戏,顺便从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中理清了事情经过。
原是陆钺犯浑,在外头花天酒地也就罢了,竟还在城西租了院子养了个从天香楼赎回来的舞娘,算来已有半年时间,如今眼看陆钺要娶亲,这事不知怎的传到刘家去了。
刘家怎么说也是诗礼簪缨的清贵人家,得知此事如同惊闻噩耗,据说待嫁的刘晚晴哭了整整一宿,刘家老爷虽想高攀陆家,可到底爱女心切,方才想清楚了,差了人把陆钺的庚帖送回,说要退亲。
“退亲合该只有男方退女方的,他们凭什么退我钺儿的亲?”冯曼莹还在强词夺理,“我还嫌那刘家门户小上不得台面,呵,果不其然,连个外室都容不得。”
陆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哪有正房还没进门就让外室生下长子的道理?”
虞小满惊,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冯曼莹道:“这不是还没生吗?嫡庶有别,许了她正房夫人的位置,但凡她有点能耐,还能让旁人爬到她头上不成?”
这轻飘飘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不稀奇,她自个儿便是由妾抬的夫人,陆钺也是由庶变嫡,可听在陆老爷耳朵里便不那么是滋味了。
念叨几句“慈母多败儿”,陆老爷狠狠掷了手中的刀,负手叹气道:“收拾收拾,跟我去刘家赔罪。”
陆钺还抱着脑袋缩在地上,闻言小心翼翼地抬头:“退了就退了呗,去赔什么罪?”
陆老爷弯腰又要提刀,被太夫人拦了下来:“罢了,还嫌闹得不够吗?明日再说吧。”
“当务之急是把向刘家透露此事的人揪出来才对!” 冯曼莹愤愤道。
“对!”陆钺忙帮腔,“那家伙定是见不得我好,非要整我一整!”
陆老爷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有脸怪别人?”
说着便要把陆钺从地上拽起来,边拽边骂,“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同样在身边教养,你怎么就不及你大哥一分半毫?”
冯曼莹当场急眼:“我的钺儿哪里比不上他?”
陆钺也来了气,偏头看见陆戟坐在那儿冷眼瞧着他,更是怒从心起:“是你对不对?定是你,嫉恨我手脚健全,想毁我婚事,害我前程!”
说着,他挣开陆老爷便往陆戟这边冲,速度极快,虞小满尚且反应不及就被一条臂膀挡开推往四轮车后方。
接着便听唰的一声,陆戟的另一只手握剑举在身前,剑尖刚好抵住张牙舞爪意欲向前的陆钺,令他寸步不能行。
整个过程快到无人看清,腹部传来的疼痛吓得陆钺嘴张老大,颤颤巍巍低头,确认剑鞘未脱,才松掉吊在嗓眼的一口气。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陆戟从始至终神色未变,波澜不惊得像早就预见到这一天,“我以为在世之人都该知晓这道理。”
一场闹剧以陆钺被家法伺候暂且告终。
与刘家的婚事自是保不住了,陆戟被父亲留下说了几句话,关于明日如何登门赔罪。作为兄长,换庚帖时陆戟便有出席,闹掰了他也得跟着收拾烂摊子。
商议完,陆老爷说:“陆钺不成器,这些年……辛苦你这个当大哥的了。”
陆戟不语。
末了,陆老爷叹息一声:“今日是你生母忌日,眼下时间还早,用了饭便去祠堂同她说说话吧。”
陆戟没吃饭,径直往祠堂去了。
路上他想了许多事,包括父亲是否确实对冯曼莹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以及这个家里究竟还有多少人是冯曼莹母子的帮凶。
今日是他计划开始的第一步,不知是否老天眷顾,竟误打误撞选了这么个日子。
陆戟勾唇冷笑,眼底一片苍芜。临近祠堂时,到底是整肃面容,收拾好心情,准备与暌违一载的母亲相见。
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里面有人。
堂屋那边散场后,虞小满便回到祠堂,搬了块蒲团到陆戟母亲的灵位跟前,端正跪下。
方才略有惊险的一幕仍让他心神不宁,待在这儿,反倒能平静一些。
他不晓得陆戟什么时候来,被陆老爷叫住说话,想来不会很快。于是虞小满趁四下无人同陆戟的母亲说话:“伯母,我暂且称您为伯母,可以吗?”
“我是陆戟的……妻子,他亲口承认的。”
“不过拖到今日才来见您,是我的错,待会儿他来了,您千万不要怪他,怪我就好了。”
“这些糕点瓜果您可还喜欢?比起辛香咸辣,陆郎格外嗜甜,想着母子同心,您必定也喜欢甜口吧?”
“感谢您的悉心教导,陆郎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说到这里,虞小满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他会在落雨的时候为我撑伞,在起风的时候为我盖被,在我睡着的时候将我抱上软塌,教我骑马,为我梳头,给我夹喜欢的菜包子,犯了错会低声下气任我惩罚……还会在我惶恐不安的时候牵住我的手。”
“最重要的是,他曾救过我的命。”
“他是个这样好的人,所以……”
虞小满凝望着牌位,而后双掌撑地,躬腰深深磕下头去。
“所以,若有在天之灵,拜托您求求各路神仙照拂他,护着他,别再让他受苦。”
“我虞小满,愿以余下两百多年寿命换他一世安稳,今后所走之路皆是坦途,所遇困难都可迎刃化解,从此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第27章
夜里,陆戟亥时才回院。
进屋时身上沾了焚香的烟味,虞小满递上热茶,陆戟接过,低头抿两口,复又抬眼,隔着氤氲水汽看他。
虞小满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陆戟又抿一口,说:“没有。”
虞小满不信,跑到镜前左右端详,确实干干净净与平时无异,带着疑惑返回来,坐在桌边盯陆戟猛瞧。
弄得陆戟浑身不自在,喝完将茶盏放在桌上,问:“为何一直看我?”
虞小满双手捧腮,咧嘴憨笑:“你好看呀。”
熄了灯,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今日太晚,没有行那事,虞小满心里打了会儿鼓,窸窸窣窣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在衾被下拉住陆戟的手。
他晓得陆戟没睡,声音还是压得很低:“这次陆钺那家伙犯浑,你别同他一般见识。”
“嗯。”陆戟应了一声,而后问,“吓着你了?”
虞小满说:“哪儿能啊,我胆子大得很,况且……我还有你护着呢。”
思及堂屋事发的刹那,陆戟第一反应便是将他护到身后,虞小满心灌了蜜似的甜。
这回陆戟没应声,只回握住他。
想着今日乃陆戟生母忌日,又发生那种事,定然郁郁寡欢,虞小满感同身受地握紧了陆戟的手。
再度开口时,陆戟换了个话题:“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在陆戟面前用不着假扮虞梦柳,虞小满便如实道:“我自打出生便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