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想要的人在我身边……”一丝温热穿过男人枯老的心脏,一阵又一阵地敲击,像是一汪温泉将他牢牢包裹,韦德亲亲他的额角:“其实如果只是在教堂里举办场婚礼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当然了,别选光照会的光明大教堂就行。”
“可我唯一认识的主教可能就只有布鲁斯·班纳了。”
“然而亲爱的我和他们有点小矛盾,你绝不希望他看见我。神盾骑士团估计现在还记恨着我呢,我年轻的时候在王都干过一些混账事来着。其他任何教堂都可以,除了光明大教堂。”
“反正我们两个也不是什么虔诚的新教徒。”彼得说道,“或许我可以考虑让查尔斯为我们两个证婚?”
“听起来不错。”
彼得斜靠在他怀里:“比不错更不错。”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奇妙:当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你的时候,即便情况再糟糕,看起来也还能忍受。偶尔想想,再糟还能糟到哪去呢?亲、友接连去世,曾经信任属下从身边叛变——再糟还能遭到哪去?
漫长的边境线入夜之后燃起的灯火宛若天上繁星灿然坠地,查尔斯的手紧握着轮椅把,目光扫过高大城墙之下那些闪烁的火光。那些村庄、寨落,那些部队扎营的地方。他已放弃用自己的思维蔓延过去寻找那个人的痕迹了,他渐渐意识到,对方并不想和自己取得联络。他不想和他交流,拒绝告诉他自己的计划。
这比背叛来的更为让他失望。那个人就这样切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联系。
巡逻的士兵在城墙上来回,汉克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查尔斯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微阖上眼睛,虽然他已放弃了寻找那个人的痕迹,但他还是会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到城墙上来听听周围人的声音。听听士兵们内心的诉求,了解他们真正所想。
战场之中瞬息万变,他所做的不过是将危险可能降到最低。
思维蔓延,笼罩整片铁冬堡垒,那些人的交谈、大笑、争执,酒馆之中有人大声歌唱,群居在一块的士兵低头絮语。围着的火炉,跳动的火焰,烛火、炉火、在炉子下舔舐的火舌。在他的手变得更冷之前,查尔斯忽然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似乎有所导向,想和他取得交流。
[泽维尔大人?]
在成年能够熟练为自己建立心灵屏障之后,查尔斯很少能听见别人透过心灵和他交谈了,这一声有明显指向性的呼喊让他微怔。
[你是……]
[是我,马修,或者瞎眼国王?哈哈,你们怎么称呼我?]
[原来是您。马修陛下,我们不会用到那么过分的称呼的。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指的是思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查尔斯听见他的回答。
[可能是你想的声音有点大?]查尔斯听着那边传来干笑,[不好意思,自从我的眼睛出事了以后,我总能听见一些微妙的声音。巫医虽没能治好我的眼睛,却让我在别的方面比正常人要强了一些。我总能在你思维扫过来的时候,听见别的地方的声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幻听,现在我能确认了。]
马修的话让查尔斯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马修陛下,我并不是刻意想探听您的隐私的。]
[没关系,叫我马特吧。我能理解,查尔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在严峻一些,是吗?虽然你们为我赢下一场胜利了。我想知道彼得陛下还好吗?听有侍从说他已经醒了。]
[马特?不,那太逾越了,陛下。]查尔斯将那段在彼得房间看见的影像传达给了马修陛下,[彼得陛下已经恢复了。请不要担心,菲斯克抵达边境之日我们陛下会为您赢回公道。]
[查尔斯,这些,这些是你给我‘看’的?]他在脑海之中听见那个年轻国王的惊呼声。[我……我没想到,居然还能有机会看见影像。所以,那是彼得陛下?从声音听来是的。他和我想象的差不多,旁边那个就是你们说的死而复生的雇佣兵吗?他们感情看起来真不错。真是令人羡慕。]
彼得抵达铁冬堡垒的时候,两位陛下有过一次会晤。虽然没有多正式,但是至少两位年轻陛下通过这次会面建立起了友谊。关于彼得和韦德的事他也有所耳闻,看起来这位年轻陛下对此并不见有多反感。查尔斯听着对方在他脑中的语气,再一次确认了赫拉的小国王毫不介意他们陛下的兴趣爱好。
[陛下会很高兴您对他的关心。您的伤势呢,恢复的如何?我派过去的巫医与医官有用吗?]
对方干笑了两声:[别在意这个了,我已经不报太大希望。彼得陛下还需要休息吧?我本来想去看看他的,不过这样看来,我还是别去打扰的好。]
[是的,您也看见了,我也是特地出来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弗兰克允许我今晚迟一点睡,冒昧问一句,泽维尔大人,您今晚有安排吗?如果有空要不要到我这儿来喝两杯?]
听了他的邀约,查尔斯略微挑了挑眉。
[我?]
年轻的声音爽朗答道:[战事告一段落,您应该也能有闲暇时间了吧。来喝一杯吧,我这儿有弗兰克从赫拉带来的美酒。]
[那真是太感谢了。]
[所以你是答应了是吗?]
[我为什么要拒绝一位国王的邀约呢?]
查尔斯睁开了眼睛,纤长茂密的眼睫毛下那双如深海般蕴蓝的虹膜内倒映着遍地火光。作为回礼,他将眼中所见这一片地面星火传到了那位国王陛下的脑海之中,感受到思维另一头年轻人欢愉的情绪,查尔斯也难得有了些好心情。他抬头,与汉克开口:“送我下去吧,汉克,马修陛下邀请我去他那里小酌两杯。”
“刚刚邀请你?所以你刚才是在和他,交流?”
“是的。”回答了以后,查尔斯自己才觉察这事情的诡异,事实上上一次和人在脑中交流还是他和,艾瑞克,男人掩盖了面上一闪而过的情绪,挂上适当的笑容,“很意外……他居然能直接穿过我的屏障和我对话。”
汉克的目光在他面容神情上些微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去拆穿他。陪查尔斯离开城墙时,沉稳的医师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我以为他会更喜欢和咱们陛下那样的同龄人一起。”
“嗯,其实陛下和他相处的确实也不错。他们二位感情交好是好事,等战事结束之后,这有利于未来两国发展。”
从城墙上坐移楼下来后,查尔斯拒绝了汉克的陪同,请他回学楼继续自己研究。离开城墙一路往内,暗道贯穿堡垒,通向更为安全的后塔。穿过大厅,查尔斯推着轮椅沿着长廊往后院马特的房间去。北境的夏天依然要比南方冷得多,在这儿即便是正午也只有十几二十度的样子,枯瘦暗棕色的植物在庭院中尖锐生长,树叶细长,一副刻薄的模样将自己吊在枝干上。夜色灯火之间,隐隐约约从走廊廊柱间往外看去,像是树枝上吊着一只又一只的蝙蝠。
小的时候他曾真的把这些树叶当做是蝙蝠,艾瑞克用这件事情嘲笑了他很久。哦,艾瑞克,又是艾瑞克。查尔斯深吸了口气,想把关于他的念头统统从脑海中挥出去。
彼得受伤的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战场上他的存在,那枚箭镞本应该是冲着国王陛下咽喉而去的,然而那支箭最后只落在了年轻人的左肩。
所以那时候他在哪?往日任何时候,只要他在人群中出现,查尔斯闭着眼都能肯定他所处的位置。可现在不了。
他找不到他了。
灯光映照,木轮行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抵达那位陛下居住的房间门口时,站在外面的守卫低下头和他恭敬躬了躬身子行礼。
第81章
两位国王的守卫是最为森严的,铁冬堡垒在外包围、坚实的后塔高高耸立,一层又一层的巡逻士兵。彼得将他金、银袍卫分享给了马修国王。他们两个无疑是菲斯克心头之患,不管是他们之中的谁都对他都颇具威胁。而他们中任何一个发生意外对于菲斯克来说都是一件无比欢欣鼓舞的好事。
毕竟,如果马修死了,他可以用这个理由发动全国进攻斯坦利,如果彼得死了,失去国王领导的斯坦利也将会变得脆弱不堪。
还没等有人敲门通告,屋内的人将门打开了。查尔斯仰起头看着站在门后身材高大的骑士,他一身暗黑色的铠甲,短短的黑发犹如是倒刺生在头上。男人冷峻的目光扫视着查尔斯,那神情似乎自己是个身带武器的刺客。
“晚上好,弗兰克爵士。”查尔斯并不是很喜欢和这位大人打交道,他看起来像头随时会奋起咬住人咽喉的狼,“马修陛下邀请我今晚过来陪他聊聊天。”
并不友好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过,直到他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查尔斯,你来了!快进来吧!弗兰克,别这样凶巴巴的。他是我的朋友。”
屋里那个声音年轻爽朗,查尔斯推着轮椅进了屋,在快到台阶的时候,身后的骑士忽然过来,伸手将他的人与轮椅一同抬起,年轻的北境领主发出轻微惊呼握紧了轮椅把手,对方却出乎意料温柔的将他在平地上放下。查尔斯舔了舔嘴唇,低声和他说了句谢谢,马特的声音吸引了他目光:“有时候弗兰克就是这脾气,其实他还是挺温柔的。希望他没吓着你,查尔斯。”
“并没有,他在您身边让我觉得您的安全是有绝对保障的。”
坐在车木式结构软垫椅灯凳的年轻人朝查尔斯的方向招了招手,他穿着一身杏白色高领外衣,领口上镶着一圈暗金色压边。袖口为了方便拆去了原有的装饰物,光滑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磨的发亮的黑色小手绳。为保暖,他在外面还披了一件藏青色的毛线套衫。马修让弗兰克把酒拿来。
“你吃柠檬吗?”
听见他询问,查尔斯点了下头:“我基本没有什么是不吃的,马修陛下。”
“哎,我的王冠都被人抢走了,何必还叫我陛下。”
他有一头柔软的红发,略方的下巴,高挺、英俊的鼻梁,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撅起来似得。由于眼疾,他的眼前缠着一块黑布。和彼得一样,他们俩一副年轻人的面容,不管面对的情况有多糟糕,这两个小家伙总能找到调剂的方法。查尔斯推着轮椅到桌子边,他看着马特准确无误的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弗兰克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回来,手里抱着一只天鹅颈铁红色的酒瓶子。马特朝他招招手,让他把酒瓶给自己。
拔开酒瓶上木塞的时候,马修还和查尔斯说起玩笑话来:“从前为我开酒瓶的都是些可爱的小姑娘,但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后,我只能自己开了。在此之前弗兰克已经捏碎我七八个酒瓶子了。”
“看来您的骑士力气大得惊人。”
“他可不仅仅只有力气大。”
查尔斯想如果他能看见,此刻一定会俏皮的朝自己眨眨眼睛。马修打开酒瓶,在查尔斯伸手向接过斟酒之前准确无误的把这些饮品倒入杯中。他从桌上的白瓷盘夹了块柠檬片放进去,将酒瓶放在桌上。感觉到客人的沉默,马修举起杯盏轻笑着开口:“怎么了,查尔斯,你怎么不说话。”
看着他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查尔斯又瞥了眼年轻人手边的那根盲棍,颇为不好意思道:“我……我刚刚只是在想,您的动作看起来真不像是一个失明的人。”
“我说了,巫医虽然没能还我光明,但却让我拥有比一般人更敏锐的感官。我甚至能听见您思维,虽然微弱、隐秘,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声音。”与他碰了碰杯,马修“盯”着查尔斯的脸,“尝尝吧,是梅子酒,用科尔林地产的青梅酿制的,出口斯坦利得数目貌似不是很多?”
“科尔林地吗?那我是应该好好尝尝了。早几年我游学的时候其实曾经到过赫拉南端的一些城市,那儿更炎热、潮湿,不过水果确实很好吃。”
“您有特别喜欢的吗?如果有,以后我可以定期给你送点。”他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对于未来颇有信心了,感觉到了查尔斯的些微停顿,马修继续说道,“海梅、香蕉、荔枝、凤梨,如果您没有什么偏好,我也许可以每一种都送一点。北境的肉食令我着迷,不过水果蔬菜确实很少。据我了解,斯坦利粮食主要产地在南方蜘蛛山谷一带,是吗?”
“是的,马修陛下。农业方面,由于斯坦利水域面积较大,相对来说较弱一些。基诺沙地理位置偏北,大部分植物都很难在这种寒冷艰苦的条件下存活。”顿了顿,查尔斯保持得体微笑抿了口酒随口问道,“不过陛下您又何必费心为我送水果呢?彼得陛下年纪小,他应该对那些更感兴趣才是。”
“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也会送——而你,查尔斯,你也一样是我的朋友。”
“谢谢您陛下。”
“有人告诉过我,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我,有趣?”
马修点了点头。查尔斯笑了,他笑的时候舌头微微舔了舔上嘴唇:“我可不认为有趣是个适合用来形容我的词。您应该和我们史塔克大人见见面,如果您见过他了,一定会认定我的无趣的。”
“是吗?可我却觉得您是一位非常有意思的人。”
查尔斯笑容腼腆。那位国王又道:“查尔斯,彼得告诉我,你在朝政上非常有见解。不知我是否能向你询问几个问题呢?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鉴于我的身份说到底还是邻国的国王。”
男人眨了眨眼,他迟疑片刻后,还是温驯地答道:“只要不要涉及到我国的一些隐秘问题,我都能为您解答,陛下。我相信,您和彼得陛下一样都希望两国能互相合作繁荣发展,在这种情况下,您的国家强大能促进我们国家的强大,所以……如果能为您答疑解惑,何乐而不为呢?”
“哦,查尔斯,你可真是一个不错的政客。”这句话并无嘲讽之意,是马修真心实意想夸奖他的,“放心吧,我不会问那些令你为难的问题的。我想知道无非一件事:你觉得已经眼盲的我应该如何,保住我的王冠呢?”
查尔斯没有说其实您已经失去王冠了,这件事刚刚马修已经拿来自我打趣过。
“菲斯克的统治维持不了多久,我们都知道这个。在来的途中,我见过那位……拥有异术的异族首领,相信在你们里外配合之下,我会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马修的指尖一圈又一圈摸着玻璃杯外壁,“回去是必然的,但回去以后呢?未知,令我感到有些害怕、惶恐。并不是我放不下手中权杖,而是一旦我放下了,引起的厮杀、争斗会更加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