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停下。彼得握着手里的那枚琥珀黑蛛。他不能停下。他姓为帕克,是这个国家最后的王储。他若停下,又如何让那些为他丧命的魂灵安息,又如何能让那位深埋田垄墓地之中的老者释然。
又如何能让那个在自己面前立下誓言的家伙放心。
彼得只一合眼就是那个男人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殿下,并将有一天是我的陛下。”
“我发誓,我将一直效忠于您。”
“若有必要,甚至可以为您献上我的生命。”
他不仅仅只是相信他。
彼得把头靠在晃动的马车车窗上。
他不仅仅只是相信他。
第二卷·完
第三卷
第25章
密林盆地,花城。
流水、花鸟、红顶楼房,白石、拱桥、蓝彩棚船。潺潺水声是这座城市永恒吟唱的主旋律,昼夜不息冬夏不止,它像是一条幽蓝的丝绸缎带装饰着这座城市。人民靠着流水与鲜花生活,水为他们带来鱼虾与蒸馏原料,花为他们带来芬芳香味、精油与肥皂。
“我父亲告诉我,您自幼长于王都之外,那时我便在想殿下难道还会与乡野小民一样吗?现在看来,我可真为自己的那番假想而感到羞愧。”粉桃色的伞型长裙像玉兰花瓣由女孩腰间垂下,她个头比彼得要略矮一些,朱瑾花般苋红色长发分为两股编在耳侧,在她领口别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银郁金香胸针,叶子的部分是用绿宝石镶成的。
彼得避开女孩故意靠过来的动作往栏杆上偏去:“不,小姐,我确实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您的请您一定要告诉我。”玛丽·珍轻提裙边又略微靠过去。几位贵族前后簇拥着彼得和他身边的女孩缓缓走过拱桥,这里是沃森家水流花园外的廊桥之地,距离百姓们的集市还有些距离。
“殿下从蜘蛛山谷而来,那边应该没有密林那么多的水流吧?”有个年轻姑娘开口,大家纷纷好奇望着那位神秘的王储殿下,彼得倒没有在这方面多做隐瞒,他耸了耸肩答道:“那儿的河水比这湍急,而且多半处山谷深处,根本没办法行船。河中也难能捕捉到这些大鱼。”
“可听说山谷中有许多麋鹿野兽,森林广袤又有山石景貌——这可是密林看不见的。”玛丽·珍适时补上一句。像每一位沃森家的姑娘一样,玛丽·珍·沃森继承了家族的优良血统,她石蒜花般的红发,琥珀色的眼眸,温柔开朗又体贴细腻的性情,都能让人理解为何一直以来沃森能靠着联姻在大家族中占一席之地。
不过彼得却并不是很能理解那女孩反复表露的讨好之情,他反倒像个不解风情的毛头小子,不管她说什么都只是客气礼貌回答。
“虽说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特点,但不得不说,这里的景色确实令我十分着迷。早就听闻沃森家族领地风景秀美,今日一见,过去看过的文字真的比不上眼前美景半分。”
这样说着,少年脚下步伐又略微比身后姑娘快了半步。这一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殿下是刻意回避沃森家姑娘的亲密了。
身后跟随着一块出来的那些贵族年轻人都当做没看到似的转过头,主角之一的沃森小姐却依然神色自然,毫不计较彼得的这些避让,依然保持得体微笑指着不远处河道内停着的小船道:“听父亲说殿下在这也不能停留太久,我想着不如请您乘船游览一番,也算小尽一番地主之谊。”
彼得微微点头道谢:“沃森小姐费心了。”
“您何必称呼那么生分,叫我玛丽·珍就好。”
上船之后,身后跟着的人非常识趣留在了岸上。彼得在船舱里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那个姑娘面带浅笑坐在了他对面。
从绿石平原出来,车队行六天路程抵达沃森家族密林盆地以南的“花城”。虽正值秋末,但在这,空气之中隐隐还能闻到花朵淡香。彼得对于眼下不再需要低调伪装之后的“殿下”生活习惯得很快,他游刃有余应付着那群趋炎附势权贵们的溜须拍马,偶尔也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冷嘲热讽一番那群家伙的假情虚伪。而在韦德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和康纳斯的关系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卡特对此却只表示:“这是一件好事,殿下。”
他所认为的“王储姿态”便是与周围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亲密也不至于过于疏离。
“您不应该太过依赖我或别人,殿下,不论那个人是谁。毕竟,我们永远都只是为您所驱使的臣子。”
说真的,这其实让彼得感觉非常不舒服,但每当他想要反驳时,对上卡特·康纳斯那严肃的神情,少年还是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他已经慢慢地尝试着不再去做那些没有意义的辩驳,宁可将时间用在了扩充自己的知识、与那些骑士进行的练习上。
韦德原本的守卫工作,现如今由那个从萨默斯领地跟出来的骑士德雷克接手。由于他总是不苟言笑、严肃认真,彼得总觉得偶尔听到的那个“冰人”外号确实和他相当匹配。
看看现在他身边的这些人,康纳斯家族的老公爵,萨默斯家族封臣德雷克,还有眼前这位沃森家的大小姐。彼得的手无意识垂在外面触碰着水面。
眼下的这些都让他有些微妙烦闷生厌,但却又无法避免。如今就已经有三个家族聚在了他的身边,还有史塔克与泽维尔需要去打交道。
“那边是河岸集市,殿下,内河居民常常在那里进行商品交易,当然,也卖不少当地特产,您若有时间来这逛逛是不错的选择。”
“前面的横桥我们叫‘浮居’。桥上基本都是屋宅。说来这一片河水也是最难治理的部分,我们也没想到这里有一天会住那么多人。”
玛丽·珍的介绍也算详细,但当她抬头是,却看见彼得目光走神,显然不在她说的话上,女孩马上知趣的合上了嘴,为他倒了一杯果酒递上:“殿下?”
“……嗯?”
彼得回过神接过眼前的杯子,他神色略显尴尬解释道:“抱歉,那个,我一下子被周围景色迷住了。”
“您喜欢这儿就好,有的人第一回 来,连坐船都不大习惯呢。”
“其实我也有些不大习惯,比如说——你是怎么在船行进的时候倒酒的?摇摇晃晃,要是换我只怕全都要洒在身上。”
“熟能生巧罢了,我以前没事的时候还常常和嬷嬷女仆坐船出去,在船上绣东西呢。”
“哦,真的不会扎到手指头吗?”
姑娘冲他腼腆一笑:“殿下这样担心可不算多余。在我还小的时候确实有过,如今娴熟了当然就不会了。”
船渐渐行入狭窄河道,玛丽·珍告诉彼得:“过了这段我们就到玫瑰湖,那里水深宽阔,正好调头往回去。”
“已经到内城中心湖泊了吗?”
“是的,再往外去就是商用河道,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也可以往那边去看看。”
期间船身擦过岸边石砖,女孩道:“别担心,这是正常的,这边的河岸太窄了,船都是这样擦岸过去的。”
彼得勉强接受了这个解答,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这段日子以来他提升最快的可能就是对危险的感知力——仿佛大脑中有个感应器,周围环境稍微有所变化有危机发生这个感应器都会嗡嗡作响。
船仍擦边前行,水流变得急湍,船夫吃力的撑着杆,彼得的手撑在座位上略微起身,就在玛丽·珍投过疑惑目光想要开口询问之时,一把飞刀扎在了船夫的胸口。下一秒,彼得飞身将少女扑倒翻过木桌挡下了窗外射入的一支箭镞。
船离岸边太近,近到蒙面的黑衣杀手轻而易举就能跳入舱内,彼得拽住了玛丽·珍的手腕拔出剑来挡住了迎面一刀,他看准对方刚刚入船还未站稳,从下踹上踢中了那人膝盖。
“走!”
趁着那个家伙没有反应过来,彼得护住女孩往岸上跑去。船舱中的人趴在那正准备爬起,又被彼得从脑后用酒壶砸中后脑。
玛丽·珍几乎摔倒在岸上,猛然抽过来的铁鞭吓得女孩一时花容失色,下一刻她的手再次被那位殿下拉起。
“小心点,站起来就快跑!”
铁鞭缠上了彼得手里的长剑,少年脚步后撤硬生生把对方拉扯了过来,紧接一个甩手把那家伙摔到了水里。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周围,脑中以最快速度进行分析。目前所见杀手,一名击倒一名落水,剩下还有一个弓箭手藏在暗处。刚刚那箭从船左侧射来,那个高度弓箭手所在位置只有可能在岸上绝不会高于一层楼。
角度、方向、插入木板之后的长度。
所有数据在彼得脑海之中快速整合,他拉着那个女孩在拥挤热闹的廊道之中快速奔跑。两人冲开人群,撞倒了运送货物的渔夫,一筐橙子因为他们两个人而被撞翻在地。
——就是这个时候!
彼得拉住推送竹筐的板车把手将其抬起,连续三箭射在了上面。这一次彼得清楚看见对岸门廊之间露出的持弓黑衣人。玛丽·珍躲在他身后浑身正不断发抖,几分钟前她尚在心中为父母安排的这件事小声抱怨,无可奈何的做出脸上恰到好处的温和神色来讨好眼前殿下。但眼下,她却只能依赖这位殿下保护着她。她顺着对方手腕向下仅仅抓住了对方手掌,女孩稳了稳心神:“殿下……眼下、眼下该怎么办呢?”
“这附近有巡逻的士兵吗?”
“有、有的,应该是有的!”
彼得回头看了她一眼,下一刻他猛地抱住玛丽·珍的腰,将板车倒着放下带着她朝着后面的那条内河划去。箭几乎擦过他的头皮而去,另一侧停着的是一艘运玫瑰花瓣的货船,两人倒下之后立马被那些散落的花瓣掩埋了进去。彼得抓着少女肩膀问她:“你里面穿裙子了对不对?”
“啊?”
“把你外面这一条脱下来!”
“什么?”
彼得来不及和她解释了,他把刚刚乘机从旁边住户晾衣杆上扯下来的裙子扔到玛丽·珍的身上,然后伸手用剑划开了女孩的裙摆。
“嘿!”
彼得抓着那桃粉色的部分起身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告诉这条船的主人你是谁,让他马上带你回城堡里去,叫骑士到这一带来帮我。记住,没有抵达城堡之前,不要冒头。”
说完这句,彼得想了想,又把旁边的兜帽按在了她脑袋上:“听清楚了没!”
“殿下——!”
然而还不等她把疑惑说出,彼得就已经扯着那部分裙角从花瓣之中挣脱出来起身上岸去了。他手里抱着一块用竹竿撑起的斗篷,而下方垂挂下来的,就是那位大小姐的裙边。
船沿着内河朝城中而去,彼得上了岸最后看了眼在玫瑰花之中的玛丽·珍,躲着飞来箭镞闪身冲入人群之中。
第26章
弓弩之上铁灰色的箭镞被牢牢固定,男人眯了眯一只眼,他身旁那个短发姑娘往嘴里扔了颗话梅:“左上角那有个家伙准备跳下来了。”
“别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