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洗漱过后，方管事已指挥着仆役摆好了饭食。满满当当一桌子吃食，明显是两人的分量。到了如今，国公府内伺候李流光的人都已知道了沈倾墨的存在，却都默契地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每每无论准备什么，都是两人份，丝毫不敢生出怠慢的心思。
对于这种掩耳盗铃的表现，李流光同沈倾墨都持默认态度。只是偶尔见到方管事夸张的演技，李流光总是忍不住想笑，觉得方管事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吃过早饭，两人一同离了国公府。目送着蔡伸带队护卫沈倾墨前往监察寺，李流光合上车窗，轻轻打了个哈欠。他今日起的太早，难免精神困倦。正想着是否要打个盹，客服先生巨大的扑克脸浮现在眼前。
“代理人阁下。”
李流光无语地看着他：“客服先生都不睡觉的吗？”他怀疑客服先生一直偷窥自己的生活，否则怎么会五郎一走就出现在面前。
“星盟提供的服务是全天候的。”客服先生嘟囔了一句，随即大声道：“代理人阁下，请容我提醒您，您已收了文拾商会20%的订金。尽快完成双方的交易有利于提升文拾商会对您的好感度，方便下一次交易。”
“我就知道。”这次轮到李流光嘟囔了。只有关系到利益的时候，客服先生才会表现出如此积极的态度来。他轻轻地又打了个哈欠，敷衍道：“我知道了，我会催促圣域图书馆尽快交易的。”
客服先生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但想了想没什么可以威胁代理人的，只得努力在脸上挤出灿烂笑容利诱道：“代理人阁下请注意，文拾商会是一家十分有实力的商会。如果您能同文拾商会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这意味着至少每个月您都能有四百万星币的收入，一年则将近五千万星币。您知道罗杰代理人赚取到如此多的星币需要多久吗？”
李流光脑海中浮现出兔子先生的身影，饶有兴趣地问：“多久？”
客服先生：“……”
他气急败坏道：“多久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都能想象到这个时间的漫长和罗杰代理人需要付出的辛苦。而代理人阁下你不同，你同文拾商会之间的交易不需要你付出任何辛苦，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成本，而你的利润将达到惊人的95%，连暴利都不足以形容。”
坦白说，客服先生已经无数次地怀疑过代理人阁下到底是星盟哪个大人物的私生子。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代理人的发展充满了bug。一个最低级文明的星球代理人居然靠贩卖知识收入了四百万星币，这简直是星盟今年最好笑的笑话。如果他不是亲自处理了这笔交易，他大概会在听到这个“笑话”的时候大声嘲笑几句。但现在……客服先生看着代理人，抓狂着：“95%的利润，是纯利润，一年就是4500万星币！”
“唔……”
李流光很想跟客服先生说这只是理想状态下，事实上他对此并不怎么乐观。不管文拾商会出于什么目的挑中了他挂到交易界面上的期刊杂志，对方期待的都将是每期呈现出不同的、有吸引力的内容。而这一点恰恰是李流光无法保证的。实在是圣域的人数少的可怜，基数小不说，大部分术士又惯于“炒冷饭”“水论文”，真正有看点和突破的文章并不多。一次两次文拾商会大概还有些新奇，次数多了订单减少是必然的。除非是圣域科技大爆炸……
当然，考虑到元素周期表，短期内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念头转过，眼见客服先生愈发抓狂，李流光做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我待会去协会就给圣域图书馆写信催一催。”
意识到代理人重视起这个问题，客服先生迅速恢复了扑克脸，轻哼了一声道：“代理人阁下，仅仅只是催促无济于事。限制印刷效率的并不是态度，而是技术。你真应该从星盟购入一批全自动印刷机，以应对下一次交易。”
“……”
李流光默默给客服先生点了个赞，对方真是抓住一切机会推销星盟产品。可惜他要让客服先生失望了，全自动印刷机并不在他的购物清单上。不过客服先生倒是给他提了个醒，提高印刷效率确实有必要。不知道蒸汽机同印刷机的结合是否可行？按理说应该是可以的。随手挂断链接，一路上李流光都在想着提升印刷效率的事。直到骆光远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他才意识到竟是不知不觉已到了协会。
“李流光术士日安。”
见李流光跳下马车，骆光远立刻迎了上来。
李流光笑着点点头，就听着骆光远道：“杨馆术士、顾柏义术士偕同其他十几名术士已经在等您了。”
“多少？”李流光往前走的脚步顿了下，不解地问：“协会术士都这么闲吗？”
骆光远也觉得协会术士大概真的很闲。他轻声解释道：“昨晚您回去之后，协会接收到了霍林河送来的、被范敏堂术士命名为蒸汽打井机的设备。因为是全新的、从未见过的研究成果，一传十十传百不少术士都知道了。听说今日要用于打井，很多人都产生了兴趣。”
范敏堂研制蒸汽打井机李流光是知道的，这个构思出自范世杰老先生。只不过老先生提出构思后便不再管其他，后续实验都由范敏堂一个人完成。只是没想到范敏堂这么快就做出了成品。
李流光心中生出了几分兴趣，加快脚步朝杨馆术士的实验室走去。然不等走近，前方已传出巨大的轰鸣，隐约参杂着人群的议论声。
又走了几步拐过路口，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两人高的黑色机械。机械正下方，银色的钻头钻入土中，轰鸣声正是由此而来。
“小七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杨馆术士一眼看到李流光，笑着冲他招招手。
李流光几步上前，忍不住问：“您是在试验打井机么？”
杨馆摇摇头示意道：“实验室用水颇为不便，正好借小七你的打井机打口井，方便日后使用。”
老先生这么一说李流光想起来了。协会用水确实不便，细究原因却是因为术士自诩为神，不肯用打来的井水，只用长安附近玉泉山取回的山泉水。后来每日取水着实不便，术士们便在玉泉山同协会之间搭建了一条管道，将玉泉山的山泉水引入到协会内。不过早些时候协会人少，这样并不觉得什么。但如今协会人口数万，近些年因着干旱玉泉山的山泉又有枯竭的危险，协会用水跟供水之间早就入不敷出了。
事实上，不少术士现在用的都是井水，不过是假装不知道罢了。眼前杨馆术士光明正大打口井，也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眼球。
想到这里，李流光心中哂然，不知该同情协会术士还是该嘲笑几句。他们自欺欺人太久了，不仅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转念他又有些警醒，自己同他们一样俱是被世人认作仙人。时间久了，难保不会得意忘形。
只望无论多久，自己都能不忘初心罢。
第217章 阿布
蒸汽打井机的效率强大的让人惊叹, 只是一会的功夫便有浑浊的水流冒出。这意味着打井已经基本成功。
一众在场的术士虽然没有多少生活常识，但汩汩冒出的水流就在眼前, 也猜到了这个结果。不过有术士忍不住低声嘟哝：“难不成平日饮用的井水都这般浑浊？”
周围有听到的术士眼神闪烁，不免都担心起这个问题。
好在浑浊的水流逐渐清澈，最后看起来同平日饮用的水已无甚区别。围观的术士或多或少都轻轻松了口气，显然他们虽然装着不知道，但心里是清楚平时饮用的水源多半来自井水。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杨馆术士见已见水, 便招来仆役将后面的事宜吩咐下去。打井见水虽然意味着成功，后续要做的还有不少。这些事对术士来说已没了吸引力。他们关注的只是蒸汽打水机能否工作以及打出水, 至于出水后这块如何变成水井, 就不是他们关心的了。
猜到众人的心理，杨馆术士笑眯眯地对李流光道：“天色已不早了，小七咱们去试种云米罢。“
话音落下, 周围的术士纷纷赞同。
李流光没有反对，跟着杨馆术士朝外面走去。刚走几步, 便有术士不动声色地凑过来, 加入到二人的谈话中。略说了几句, 对方不再隐瞒目的, 表达了对蒸汽打水机的看好，想要从霍林河定制一台。
“如果您是打算在实验室周围打口井、方便实验的话, 没必要购入一台蒸汽打井机。”李流光朝落在身后的打井机示意，“这台打井机会留在协会，您拿去自用即可。”
对方露出一丝笑容，矜持道：“实验室门口也是要打的, 不过我在附近还有一处庄子，正好用得上。”
即便自诩为神，术士对于土地的渴望也同凡人一般。大唐皇室虽然拒绝了协会在长安附近圈地蓄奴的要求，但术士们依然想方设法在附近郡县置办各种庄子产业。当然这些产业和圣域那种独立的王国不同，明面上依然属于大唐的管辖范围。
对方这般说李流光便明白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仿佛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样，当该名术士离开后，很快又有一名术士恰好走到李流光身旁，恰好插入他同杨馆术士的话题。在委婉表明了对打井机的兴趣，并得到李流光的承诺后，对方并不多留很快把位置让了出去。紧接着第三名术士出现了……李流光怎么都没想到，从这里到一行人乘坐上蒸汽动力车，他竟是订出去八台蒸汽打井机。
整个过程杨馆术士都笑呵呵地看着，满脸欣慰，好似长辈在看一个争气的晚辈一样。
待众人在车上坐好，再无人上前打扰李流光同杨馆二人。李流光转向老先生，轻声道：“多谢您。”
老先生笑了起来。
“小七看出来了啊。”
从蒸汽打井机的存在一晚上传遍整个协会，到老先生故意在实验室门口打井，为的就是替李流光宣传。老先生担心李流光只出不进，晨曦同盟底蕴再如何深厚，都会有花光的一天。蒸汽打井机的收益虽然比起李流光的花销小到不可计，但细水长流总是一笔收入。
李流光心中温暖轻轻点头，犹豫半晌加了句：“我不缺资源，您不用担心。”
老先生愣了下，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七说了什么，把杨老儿你逗得如此可乐？”过道一侧坐着的顾柏义好奇地看过来，指着杨馆问道。
杨馆笑而不语。
坐在蒸汽动力车后面的一众术士羡慕地看着前方，能得到两名四阶术士的青睐，谁都知道李流光的前途必不可限量。而少年背后的霍林河，似乎真有希望崛起成为第二个协会。
想到少年到协会的第一天提及回去的事，一时车上的术士心思浮动。若以少年目前显露出的资源、星器、背后的四阶术士支持，似乎跟着少年去草原也并非一个不能接受的选择。
众人思绪间，蒸汽动力车缓缓驶动。当晨曦洒遍协会南方一望无际的土地时，他们来到了云米试种区。
从协会招募的学徒们已早早聚集到一起，正熟练地把挂靠在拖拉机后面的工具拆下去，将播种机换上。和之前的工具不同，播种机的外表看似一排链接的巨大漏斗，后面拖着十几条长长的金属链条。这让围观的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纷纷猜测播种机到底如何播种。
须知之前无论平地还是犁地，所用工具花些心思都能猜出用途。可眼前的播种机单看外表不知名字的话，众人完全想不到播种一途上。
不仅是一众术士和术士学徒，连肖永章特意从长安寻来的几个积年老农也是如此。
考虑到播种不似平整土地，协会的术士学徒们都没干过类似的活计。未免操作不当浪费种子，肖永章提议先小范围试种一些云米，再找几个老农来看看行不行？
对于兔子先生淘汰下来的工具，李流光还是颇有信心的。不过肖永章的提议也不能说错，他便没有反对。
眼下，几名佝偻着身体，做农人打扮的老者正畏惧地挤在一起，视线不知该看向何处。毕竟术士惯来高高在上，他们这辈子胆子最大时也不过于近几日偷偷在城外看着一个个机关兽纵横驰骋，远远被操纵机关兽的术士大人扫上一眼。哪里会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靠着术士大人如此之近，还是这么多的术士。可当播种机一出，源自那种本能的、对于这几日见到的种种工具和机关兽的喜爱之情，几个老农鼓足勇气，相互扶持地靠近一些，偷偷打量起来。
可看了半晌他们也没认出这是什么，原先畏缩的神色中多了一抹茫然。
“这也是用来种地的罢？”
“多半是，可这副怪模怪样的样子，如何用来种地？”
几人的疑问也正是一众术士的疑问。好在肖永章并未多耽搁，换好播种机后便示意准备好的术士学徒开始。伴随着轰鸣声，十几台拖拉机缓缓向前。有眼尖的术士看到晶莹剔透宛如散碎玉石的种子从料斗下方流出，均匀地洒落到地里，又被金属链条给埋藏压实。
“仙家宝贝！果真是仙家宝贝！”
被肖永章找来的几个老农先看明白了播种机的运作，一个个激动地叫了起来。
其中一人更是大胆地凑上去，整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观察半晌，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地里比划起来。
“如何？”有小学徒上前问道。
“神……”地上趴着的老农抬头正要说话，发现问话的竟是术士大人，顿时吓的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猛点头。
小学徒也没有为难他，转身跟肖永章低低禀告一声。肖永章整个人松了口气，忍不住得意地想，这茬云米种下去，他便算是李流光术士的心腹了吧。若跟着李流光术士回了霍林河，星器、资源……这些东西还会缺吗？想着想着，他不禁痴了。
同样痴了的还有一众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