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冰青沉默了。
陈巽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只道只有人才会放不下执念，却不知妖亦如此。”
古冰青继续沉默着，手却微微颤抖着覆上了茶盏。
陈巽又道：“古冰青，你才是雾笼山颠的那朵冰莲。当年阿时还在雾笼山时，最爱做的事就是逃了师尊的课，去你旁边喝酒……”
陈巽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有着摄人神魂的力量。古冰青在陈巽的声音里逐渐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曾经遗忘的过往。
是的，他已经想起来了。
叶时不是那朵绝顶上的冰莲花，不是那个寿命与雾笼山一样长的万妖之王，他只是雾笼山最不听话的弟子而已。
千年前，不是陈巽骗了他古冰青上山采摘冰莲花，而是他对偷偷爬到山巅喝酒的叶时动了情……
千年前，不是“师兄”叶时对他严厉，而是他为了让叶时逗他说话，总是板着一张脸，做出苦大仇深的样子……
千年前，不是叶时责备他不知轻重，而是他看到因捉妖而受伤的叶时，冷漠地责怪叶时实力低微还爱逞能……
古冰青想起了和叶时认识的点点滴滴，冷硬的表情似冰雪初融，万物生发。
陈巽看到他的变化，止住了话头，慢悠悠地品起杯中茶水来。不过，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古冰青。他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古冰青的一举一动。
古冰青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陈巽饮完杯中茶水，他才缓缓说道：“我想不起来了。”
陈巽抬眼看着古冰青，问道：“想不起来了？”
古冰青拧着眉头说道：“阿时的心魄在哪儿？”
陈巽的神情变得古怪了。他奇怪地问：“你想起你们的一切，却不知他的心魄在哪儿？”
古冰青摇了摇头。
陈巽扫视了一圈这个花园，确定这里并无其他人，才严肃地问道：“你认为，我凭什么要告诉一只妖呢？”
古冰青又沉默了。不过，他很快从沉默中走出来，直视着陈巽，肯定地说道：“虽然千年前你就不喜欢我，但你这次不是来让我离开阿时的。”
陈巽道：“哦？”
古冰青道：“你一向少年老成，做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陈巽道：“这是夸奖吗？”
古冰青道：“是不是有人要对阿时不利？”
陈巽挑起一边眉毛，面带微笑地说道：“千年过去了，你也成长了。”
古冰青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师尊来和我说这话，我还勉强可以听一听。”
陈巽无所谓地说道：“我师尊要是在这里，你就没机会说话了。”他的师尊，冠绝六界。师尊要是在这里，古冰青也只有听吩咐的命。
古冰青道：“阿时的心魄到底在哪里？”
陈巽不紧不慢地说道：“告诉你，我的计划不就落空了吗？”
古冰青怔了怔，恍然地呢喃道：“是了。依照你的性子，既然逼出我的妖气，让天下的妖物都知道我在这里，陷我于危机，定是有什么打算的。”古冰青停了一会儿，提高了音量说道，“只要于阿时有利，我不会与你计较。”
“那你就离开他。”陈巽忽然变了脸色，陡然提高了音量。
“我会保护好他。”古冰青的脸色变得异常沉重，“我能保护好他。”
“你凭什么？凭你是妖？凭你残缺不全的魂魄和实力？”陈巽问。
第14章 全都回去吧
面对陈巽的质问，古冰青沉默着握紧了刀。
陈巽冷笑道：“古冰青，你若真能护得了他，他在千年前就不会因护你而魂飞魄散。当年若不是师尊耗费半生修为，恐怕世上再无叶时。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想？
想什么？
他有万年修为，六界罕有敌手。为何这样的他会护不住一个叶时呢？
古冰青想不起来了，想不起千年前叶时为何会魂飞魄散，想不起自己如何入了轮回。他只记起他和叶时相识、相知、相爱，却记不起他们的分离。
他必须回雾笼山一趟。他的本体在那里——或许，残缺的记忆能在本体上找到。
“我会离开。”古冰青沉默了很久，最终诚恳地做出承诺——不是对陈巽，而是对自己。他会离开。他的妖气已经外露，定会吸引成千上万的小妖来临。他必须赶在京城乱起来之前、赶在叶时因他而遇到危险之前离开这里。
“希望你说到做到。”陈巽拂了下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和一只妖，已经说得太多。
古冰青在花园中又坐了很久，久到叶时听了魏小面的话，重新找到了他。
叶时的脸还是那般明朗。他不笑时，温柔的气质便是实至名归的偏偏佳公子，可他笑起来时，明朗的脸庞瞬间变得傻里傻气。
古冰青心疼着，脸上却依旧冷漠。他道：“你来了正好，我准备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叶时还在笑着，笑容虽傻气，却天真纯粹，毫无杂质。
没来由地，古冰青的心像被设么尖锐的利器刺了般疼痛，那感觉就好似他欠了叶时很多一般。古冰青刻意掩去这种感觉，思考着怎么回答。
叶时眨巴着水灵却无神的眼睛观察了古冰青一会儿，忽然开心地说道：“你走了也好。”
古冰青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叶时傻笑着说：“你的伤也好了，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仙人就算报恩了。还有，若是老祖宗知道你是妖怪，肯定会吓晕过去。”
“阿时，我……”
“嗯？”
古冰青欲言又止，许多快要溢出胸腔的词硬被他压了下去。
“你保重。”古冰青望了一眼一片乌云飘过的天空，面无表情地说。他已经感觉到其他妖怪的气息了。
“嗯，你快走吧，快走吧。”叶时一直笑着，好似真心实意地希望古冰青走。若叶风在这里，定然忍不住腹诽一句：二哥的疯病又犯了。
多说无益，多留片刻便让叶府多一分危险。料想叶府有陈巽这位仙门翘楚在此，妖怪们找不着他自然会离开。古冰青想通了这些，便毅然地离开了叶府。
叶时亲眼见着古冰青离开，转身冲着花园的隐蔽处跑去。
魏小面从那里出来，古灵精怪地说道：“你不准备一下吗？”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叶时疑惑道。
魏小面道：“也对，你的老家本来就是雾笼山上，辈分和他们的开山祖师一样大，他们不会怠慢了你。”
叶时“嘿嘿”一笑，充满期待地问道：“冰青肯定御剑回去，小面小面，我们也御剑吗？我也能在云上飞吗？”
魏小面脸一黑，不满道：“谁让你叫我小面的？”
叶时像是没听到，眼里充满向往地、滔滔不绝地问：“当妖也能飞吗？仙门是什么样子？我们会比冰青先到雾笼山吗？……”
……
雾笼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连绵数百里的山脉。山里散养着凡间所谓的珍奇异兽，也圈养着各种凡间没有的灵兽灵宠，更种植着仙葩奇草……这里和凡人所知的仙境一样。古冰青就站在这座山脉的起始之地。
天亮了，晨风来了。雾笼山蒸腾而起的云雾缓缓地滚动着，仿若不见首尾的无数白龙正在山间游走。渐渐升到山顶的太阳在一瞬间迸发出万道金光。这些金色的阳光洒在白龙身上，白龙立刻呈现出梦幻而多彩的颜色，仿若彩虹一分为多，七色不断交融、分散。
古冰青站在山脚下，看着凡人眼中看不到的色彩变化，眼中露出了怀念的情绪。他迈开步伐，踏上凡人看不见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而行。
雾笼山的护山大阵没有阻拦古冰青，山门前的守门弟子也没有发现有人闯入山中。古冰青的路走得很顺利。只是，此时此刻的他衣裳有些破损，脸上有些脏污，只有发上那根红色的发带还保持着鲜艳的颜色，明丽而鲜活。
古冰青看上去有些邋遢，精神却很好。他想要的答案越来越近了。他的本体在山巅，在一座光秃秃的高山之巅。
古冰青来到了这里。可是，他看到了叶时和魏小面。
叶时正呈“大”字躺在冰莲的莲心，睡得香甜。而魏小面立在一片冰莲花花瓣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冰莲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斑斓的颜色。这些颜色全都集中到了莲心的叶时身上，好似一个莲叶形状的舞台，将五光十色的灯光全都聚集到了舞台中yang的叶时身上。
古冰青不明白，愣愣地看着叶时反应不过来。
魏小面的一身白衣随着山巅的风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嘲笑道：“古冰青，你的速度太慢了。”
古冰青这才回神，讷讷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魏小面扭头看了一眼酣睡的叶时，骄傲道：“我们三天前就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古冰青一下，不可置否地说道，“遇到小妖怪了吧。”
古冰青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师兄……阿时，他没事吧？”
“有我在，他能有什么事？”魏小面轻蔑地反问。
古冰青在心中舒了口气，不言不语地走近巨大的冰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