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沙沙,消无声息的小雨从天而降,转变为豆大的倾盆大雨,将暴涨的烈火浇灭。不多久,火势渐小,冰凉的雨滴砸到脸上,涣散的瞳孔逐渐恢复焦距,聚到那片张牙舞爪的树影里一个逐渐消失的身影上。
“结束了……”
他想,他自由了,从此山高水远,别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莫清玄大口贪婪得吸食空气,一边扶住树干勉强站起,踉踉跄跄地挪动步子。树下,一段黑蛇一样软趴趴的皮革丢弃在那里,逐渐被落叶覆盖。
泥泞的山路难走,走了没多久,他便瘫倒在路旁,摸着光溜溜的脖子,沉重的负罪感逐渐被解脱的喜悦替代,嘴角不知不觉上扬,露出一个满足而欣慰的笑容,就在这时耳边“哈哈”响起一个熟悉的醇厚感性的笑声,越来越近。
他勉强撑起眼皮,见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冒雨走来,金色蓝眼,笑容满面,雨水晕染开的血衣贴在遒劲精壮的肌肉上,充满了阳刚霸道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你受伤了。”
“无碍!我更好奇柳川如何找到这里的?”他微笑又深情的目光落在莫清玄的脖子上,“你告诉他的?”
“不……其实,也差不多。”
“愿闻其详”
那脆弱无比的脖子横着一条半寸宽的红印子,项圈不见了。可莫清玄说:
“有关柳川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我得走了,我自由了,我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说着,他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
“比如?”
“去医院,找医生,要是能恢复记忆再好不过。当然,我还有别的打算,就不跟你详细说了,实际上,我现在很累,只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他看上去心情真的挺好,嘴巴恨不得裂到耳朵根,笑得眼睛都没了。
“……”
贪狼沉默了一下,又听莫清玄语气飞快地说:“你刚才想杀我的对吧?你看我脖子的眼神不太对,我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哎其实是柳川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一样的东西,哈哈这么长时间了我竟然都没发现,真是太笨了。不过你也杀不了我,我现在状态很好,精神振奋,觉得可以哈哈哈撂倒你个美国佬,要不要试一试?”
“……”
“还是算了,我走了。以后很少有见面的机会,要拥抱下吗?”
“……”贪狼嘴角抽搐,终于忍不住说:“其实你是个话唠吧,这点跟苏城一点也不像,你只是遗传了他的脸。”
“遗传?”莫清玄心头一跳,追问:“遗传的意思……难不成苏城是我的爹?你绑了雇佣兵,问出了我的身世对不对?”
“……”
此时此刻,贪狼心中惭愧地承认:这孩子比苏城聪明多了,但表面装腔作势,说:“这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个黑客手里买到的情报,不能这么便宜告诉你。你说几句赞美我的好听话,我就告诉你的身世。”
然后一副洗耳恭听状
莫清玄却十分纠结:“我不想昧着良心说那些话,还是算了罢。我自己慢慢找。”
贪狼抛出鱼饵:“你跟一个叫‘苏长青’的人有关系。”
下一刻,莫清玄木着脸,一副处事不惊的麻木模样,一语道破:“苏长青,这是我的名字么……”
贪狼:“你,怎么说……?!”
“很明显的好么。莫,不是的意思;清,指苏长青;玄,玄之又玄无法捉摸的意思。连起来就是——我不是苏长青,我很神秘……这样的意思。”
但很奇怪,他听到“苏长青”这个名字,虽然觉得熟悉,但总觉得是旁人的名字,与他没有多大联系。
可能因为他没有“苏长青”的记忆,故如此。
“罢了。多谢你的好意,贪狼,后会有期。”
他张开手臂,抱住贪狼宽厚的肩膀,告别:“你多保重。柳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是他唯一的一次主动,坚实强大,让人情不自禁地依赖。鼻子吸入淡淡的血腥气,哪料雄性掠夺的气息随血腥咽下喉咙,迅速漫延至全身每个角落,霎那间骨骼深处生出火热的战栗,连雨水也无法浇灭。
这种感觉过于熟悉,他甚至不敢回味这个让他心生悸动的拥抱,匆匆收回手,站起身,独自一人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将贪狼抛到身后。
心中一个诡异的念头不甘寂寞地冒出了头:要是苏城还在,苏城有妻有子,会怎么回应贪狼的一片痴心?
……
远方一轮明月挂在柳梢头,东方是破开云雾的朝阳。日月同辉,晴空一望千里,四下安静,只能听到风吹林间的沙沙声。莫清玄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见青翠的嫩叶上挂着一颗圆润润的雨珠,路边野花幽香,身体逐渐恢复了力气,步子越走越快。
内心澎湃着,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去寻找那遗失的记忆。
此刻,他的内心激动又欢喜,实在忍不住仰天大笑的冲动,突然停住脚步,突然抽风似的原地蹦起来,冲重重叠叠的密林大喊:
“——哈哈哈哈老子我刑满释放了哈哈哈——”
嘹亮的声音穿透云层,回荡在广阔无际的天地间,静谧的深林打破宁静,摇摆的枝条生出了躁动的气息。
四下无人,再无顾忌。只见他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笑声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老子要回家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
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一架牛车慢腾腾走着。牛车上坐着个双手抱膝的青年,听到回荡在山间的哈哈大笑声,蓬乱的湿发下两只晕染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缓缓左右转动着,灰白色的嘴唇逐渐上扬。
第28章 跟随
山路上
“老伯,能搭个顺风车么?”
“上嘛,你俩个小娃子搭个伴。”
俩个?——那是谁?
心花怒放飘飘然的莫清玄跳上牛车,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滞:“怎么是你?!”
铺了一层稻草的木板车散发着潮闷刺鼻的腐败气息,蓬头乱发的青年抱膝盖靠着装土豆的藤筐,身上灰扑扑的套头衫依稀有水渍,视线下移,发白的裤脚有泥土的痕迹。他似乎察觉到莫清玄的打量,两只脚像是窘迫地缩回去,正在这时,莫清玄喊住他:
“你的鞋带开了”
菲尼斯的头更低,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消瘦的面孔,混着泥水的鞋子似要缩到屁股底下。
“等下——”
只见莫清玄弯下腰,修长如竹节般的手指按住那两只看不出原貌的土鞋子,在菲尼斯吓得身体僵硬四肢不敢动弹的时候,伤痕斑驳但并不显得脆弱的手指已捏起两条长长的灰黑色的鞋带,灵巧地系了个蝴蝶结。
手法娴熟,一气呵成。
“你不是跟凌霄一起,怎么出现在这里?”
菲尼斯低头,珍惜地摸了摸鞋子上的蝴蝶结,瓮声瓮气地答:
“跑路”
但其实莫清玄并不关心这些。他感觉身体累极了,像随时会垮掉的机器一样,精神却十分振奋。
疲倦的身体迫切地需要休息,但是清明的大脑并没有接受到这样的指令,意识反而越加兴奋起来,砰砰乱跳的心脏继续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莫清玄捂住酸胀的双眼,心想半路晕倒才真的糟糕。
于是躺平,疲软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放松下去。
他以为睡不着,眯一会儿也好。哪想沾到草席子就再没有了意识,摇摇晃晃地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似乎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下,耳边鸟叫叽叽喳喳,不多时,轰隆隆的车轧像滚滚而来的春雷由远及近传来,滚过耳边时,令他大汗淋漓地从黑暗的梦境中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斑驳的树影
他竟躺在路边的林荫树下,四周是不断投来异样目光的来来往往的行人,正要举手擦额头的热汗,忽然听一道沙哑克制的声音说:
“你的手机”
“——什么?”
他诧异地扭头,见菲尼斯双手捧着一部手机,此时它正嗡嗡响个不停,来电显示:小柳。不过,他更惊讶:“你一直在这儿,守着我?”
菲尼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尖削的下巴点了点。他的肤色极白,像是没有血色的透出颓靡的青白,乍一看沉闷古怪,像一个阴沉孤僻的瘾君子。可见他点头的一瞬间,莫清玄心中“滋啦~”犹如微弱的电流刺激了一下,酥酥麻麻,不觉得难过,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一时间,他竟搞不懂这种异常的反应,匆忙接过手机,立即听到那边传来的纷杂闹声。
小柳稚嫩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我在机场,我们要走了。”
正常人的反应该回答:我去送送你吧。可是柳川应该跟小柳一起,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二人实在没有再见面的必要,所以他只是客气地叮嘱:“路上小心。对了,你跟凌霄告别了么?”
“……别管我了,你知道兄长要结婚了吗?”
——霎那间,莫清玄的脑子懵了一下,似乎不敢确定:“什,什么?”
“我也是才知道,兄长大人要跟藤原家结亲,娶……娶藤原小姐……”
“是,是这样么……”
“我知道兄长做过强迫你的事情,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你,一直待你极好的……”
然后?待他极好,他就该回应柳川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