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我感觉校长他自己都不信了,赶鸭子似的叫我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我欢快地往楼下跑,手掌高速地擦过染着红漆的木质扶手,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的灭掉。
宋嘉遥还是蹲在之前那个灌木丛里,他皮肤被晒得黑黑的,场子里面也不容易被发现,我每次去的时候都要特别夸张地拨开树杈,吓他一跳。
起初他还会上当,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有点恶劣的笑,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后来他就直接一巴掌打在我的脑门上,还耷拉着眼皮打量我,一副你敢不敢再无聊一点的样子。
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可爱。
他一定是认识了我之后,才变得这么可爱。
他本来一个月会来这儿找我两次,最近学校忙着艺术节的准备工作,基本上不怎么管我们,所以他最近来的也频繁了一些。
我也大概摸清楚了他的作息习惯。
他早上四点多爬起来去赶海,回家收拾收拾就来了,学校到教室就开始睡觉,一睡一上午,等到中午人就没影了,下午偶尔还会回来待一会儿。
我问他为什么不多待一会儿,等到放学咱俩可以一起走,省得他一个人在树林里挨虫子咬。
我当时都快产生了我俩在偷情的错觉,每次和他躲在树林里等学生们走光时,那种鬼鬼祟祟那种做贼心虚都让我忍不住肾上腺素飙升。
他只是摇摇头说,还是别让大家知道你和我走得太近比较好。
我听不明白。
他嘴皮子也没比我利索多少,支支吾吾的解释了半天,我才勉强找到了他话里的重点。
大致上就是说他从前的那些事情就像个标签一样,始终贴在他身上,再难撕下来,他怕我和他走得近,就也被那些人打上一样的标签。
反应过来之后我还愣了好半天,主要是我从来没觉得他还有这么细腻的心。
当时我俩在等艺术团的同学们走完,我记得我是一手抓着他的书包带子,一手抓着他帽衫上的帽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树丛里拖出去,他还一副誓死不从定要抗争到底的架势,导致我俩在马路牙子上就是倒在一团。
而且一抬头就看见醒目的红色裙摆,在往上看,就是几个手挽着手的艺术团学姐。
我俩二话没说蹦起来就跑。
倒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主要是太丢人了。
某中学两名男子高中生扭打着从灌木丛滚到马路牙子上,还能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
*
那段时间,我一直有一个烦恼。
我想劝宋嘉遥来参加我们班的艺术节表演。
我们班主任是邓丽君的忠实粉丝,挑选节目的时候,他一意孤行决定,让我们唱当年那首红极一时的小城故事。
你们能想象到,五十多个人合唱这样一种甜蜜的歌曲,其中还有四十多个糙汉的声线,只有零星几个细弱的女生夹杂于其中。
我本来是很抗拒的,小班任估计也看出来了,叫我去前面那根小细棍子指挥,我原想着如此也挺好的,不用丢人现眼,也不用显得太不合群。
但是,没想到我们班主任的操作可以那么骚,他竟然让我们全班再唱高潮部分的时候,手拉着手一左一右的晃,而且对于那些没有节奏感的人来说,真的很难晃得整整齐齐,我在前面看整个场面,就像一从麻秆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可转念一想,我有点心动。
合唱的队形是按身高排的,我们班男生多,而且在男生里,我和宋嘉遥明显是高出一截了。
如果我俩参加到合唱的队伍中去那小班主任势必会,为了排面的整齐,把我俩扔到最后。
心动。
好想再名正言顺地牵一次他的手。
不过宋嘉遥能给出来的答案,我拿脚趾头都想得到。
不可能的。
后来我问他,当时是不是不想和这个镇子上的任何人有交集。
他不回答我,反而欲盖弥彰的左看右看。
直到我卡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我的眼睛,他才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那我呢?
他说,你是意外。
*
艺术节当天下午,我果然没看到宋嘉遥的身影。
说不失望是假的,那天我换上了一身板正的西服,还偷偷打了我爸的红色领带,尽管只有我自己觉得帅,却还是忍不住想让他看看。
开幕是漫长的领导讲话,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废话没有什么吸引力,紧跟着就是高质量高排练度的艺术团组合节目。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才能到各班出场,小班人本来想着争一个开头或者压轴,但是节目审核的时候直接被校长调到了中间的位置。
也就是说,我们班的节目结束之后,就是中间的燃火环节。
校长真的很坏心眼,他特意把篝火环节提前了一点,我们这边还没结束,那边家伙什就已经抄好了。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班这颗老鼠屎坏了艺术节的整锅粥。
毕竟是十年一度的篝火晚会,谁还有心思去听这不怎么悦耳的大合唱呢?
反正我是指挥不下去了,关键是我的指挥,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们该跑调的还是跑调,能跑到丈母娘家去的那种。
听到后面有要点火的兆头,我也顾不上在旁边一边比划一边摇头晃脑陶醉其中的小班任,回过头去看即将一飞冲天的火焰。
刚刚好。
时间刚刚好,火光就在那顷刻间占满了我的视野。
可是在暖色的火焰中央,却有一颗怎么也忽视不掉的榕树,它残败的枝叶下掩盖一双弯得恰到好处的眉眼。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场面。
那是我晚上放学拨开灌木丛就能看见的眉眼。
*
我从舞台上跑下去,动作幅度很大,制造出来的噪声很吵,但是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关注点都在那堆篝火上。
我路过三三两两抱在一起欢呼的女同学。
路过小心翼翼地牵着手,极快亲吻了一下的情侣。
路过眼里映着火光的老门卫。
穿过人群,穿过凹凸不清的沙地操场,越过矮围墙跑到那棵榕树下面,想都没想,对着它粗壮的枝干又踹又摇。
我用的力气大,没几下就晃下来一个被吃掉一半的苹果,它还正正好好的砸到了我的额头,但是我没喊疼。
宋嘉遥的声音随即就从上面传了下来。
别摇了别摇了,我在上面呢。他喊。
我听话地不晃了,梗着脖子等他下来,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怎么了,只是透过火光看到他的那一个瞬间,就激动到无与伦比。
他下来的很慢,衣服的下摆似乎被撩上去了,露出的小半截腰身还能看见两个对称的腰窝,等他转过来朝向我,我才发现他用衣摆兜着几个青红交杂的小苹果。
他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我,问,吃吗?刚摘的。
说话的模样有点像犯错被抓包还死不承认的小学生。
你不说不来吗?不是说这辈子不可能来的吗?我反问他。
我就摘几个苹果。他不耐烦给我解释。
逗我呢?谁家榕树上长苹果?
然后他就开始嫌我烦,嫌我屁话忒多。
不过我不气,我就知道他肯定想看,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直接拉着他去了教学楼的天台,那里肯定不比围在现场的一级视觉体验,但是从上帝视角俯瞰篝火的感觉也还挺特别的,宋嘉遥也不跟继续跟我犟了,他看得入迷,脖子都快伸到护栏下面去了,连我从他怀里拿了个苹果,还在他后背上蹭了好几下的灰儿都不理。
一轮抽奖过后,后半部分的节目还有继续走,歌舞声鼎沸了起来,我和宋嘉遥都快脸贴脸的讲话,还需要再吼两下。
他看着火焰,我看着他被火映得红彤彤的侧脸,一时间发现他嘴唇的弧度尤为好看,嘴角略微上扬,中央的唇珠很是饱满,像雨后垂在叶子尖上的水滴。
反正怎么看怎么适合接吻。
我发誓那天背景音真的很吵,而且我也不是故意耍流氓,主要是人在心情特别惬意的情况下,就很容易把心里话给顺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