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溪一听这话,手上动作就停了,他脑子有点没转过来,怎么是这个展开?
他是个负责人,为公司带来产值是他工作的最高纲领,多年的职业素养一瞬间就指挥他条件反射般地坐了回去,从包里拿出合同递到赵辰眼皮子底下。
合同的内容赵辰一眼都没看,直接翻到签字盖章页,行云流水般地给他全签完了,推回林子溪面前。赵辰一边收签章,一边说:“周一我让财务把第一笔款付了,你跟你们老板汇报一下。”
林子溪惊讶地眼睛都睁圆了,虽然合同上写的第一笔30%在签订合同后五个工作日内付款,但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真的这么快付款的委托方。
那些生意人最会推诿扯皮,不见到方案不会给钱的,有些项目甚至汇报了五六次,都没拿到一分钱,赵辰竟然这样爽快?
这情绪大起大落,让林子溪有些蒙圈,他怔怔地看着赵辰,不知道怎么接着刚才那一顿火,再把话题扭转回太平盛世、合作愉快的轨道上去。
呆滞了一阵,他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合同内容都不看看,就签吗?”
赵辰瞥了林子溪一眼,没脸没皮地笑道:“怎么,林工担心我上当啊?”
林子溪一听他这暧昧的调调,跟公然调戏也没什么区别,立即就后悔了。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提醒自己,心里眼里只放着项目,其他什么都别管、别问、别多嘴,但就是熬不住自己嘴比脑子快。
他从来没问过赵辰,家里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三年前突然消失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怎么在这么大的集团做到了这个位置,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得心应手。
他不问,但不是不担心,他从来不觉得赵辰是个成熟的大人。
但更令他迷惑的是,他一分钟前还对赵辰怒火冲天,一分钟后就能把那些情绪完全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是为了工作,他也从来没有做到过这个份上。
他对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记仇。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他总是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把自己的心情抛诸脑后,一颗心毫无挂碍地全都化成对眼前这个人的担心。林子溪的心怦然一跳,他知道自己心好,但此时突然意识到,他对赵辰似乎不只是心好。
趁着林子溪走神的档口,赵辰忽地凑到林子溪耳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心口:“你心好,卖不了人,更不会卖我。”
赵辰温热的呼吸带到林子溪脸上,撩得他一瞬间就心跳加速、脸上滚烫,整个人屏住了,大气也不敢喘。末了他向后让了让,离开了赵辰的压迫圈。
赵辰直接笑了,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优雅地站了起来,“走吧,回了”。
第23章 意冷
经易前脚收到款,老板后脚就催着林子溪带着人进了场。
会展中心的选址在江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一片荒凉,赵辰带着项目经理,亲自陪同,给三家单位做介绍、提要求。
一行人在基地转了一下午,也到了快下班的时间点。赵辰请十来号人一起吃晚餐,席间赵辰没提出要喝酒,只是与各个团队边吃边交流技术要求和工作计划。要不是菜品的档次很高,这还真像一场完完全全的工作餐。
林子溪被赵辰拉着坐他身边,本来还有点紧张,怕他又要作妖,谁知赵辰全程规规矩矩,虽然经常偏头跟他说话,但打头都是“林工”,内容都是工作。
林子溪心想:看来赵辰是真的是很在意这个项目,对他来说应该意义不凡吧。
散席已经接近九点了,几个团队在停车场就地告别。另外两个团队开车来的,先走了,最后就剩兆汇跟经易的一堆人站在停车场面面相觑。
都在本市的项目,坐个地铁就到,林子溪不爱讲究这种排场,老板也乐意节约成本。但看在赵辰眼里,就横看竖看,觉得眼前这人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子“毫无长进”的穷酸气,看得他不自觉地就皱了眉毛。
林子溪坦然地跟赵辰道别:“那个,赵总,那我们也先走了……”,末了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补了一句:“进度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下周我给你个初稿。”
司机把车开到了眼前,许岩把车门拉开了,赵辰看了林子溪一眼,“林工,你跟我去趟公司,我还有点材料要给你”。
林子溪扯了扯嘴角,心道大晚上的不知道又要发什么神经,有什么材料他白天不能顺带捎过来?有车有司机有助理的,又不要他抱着公文包挤地铁。
俩小弟一听说还有事,毕恭毕敬地站直了看向林子溪。其中一个机灵点的直接说:“林哥,那我们跟你一起吧。赵总那车坐不下了,咱俩打车去,在兆汇楼下等你。”
林子溪还在腹诽,就“啊”了一声,谁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赵辰就冲他俩摆了摆手,笑道:“小朋友,你俩先回吧,他这么大个人,不能给我拐卖了。”
赵辰说话间已经坐上了车,似乎并不想跟任何人废话。
林子溪叹了口气,心道:说的也是,又不能给我拐卖了。随即就交代了整理进场记录和注意安全的事,让俩孩子先回去了。
从会展中心到兆汇的半个小时车程,赵辰和林子溪坐在后排,全程没交流。赵辰一反常态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沉默了一路,林子溪几次偏过头去看他,都只能看到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车里鸦雀无声,司机和项目经理也一言不发。坐在副驾驶的许岩甚至连手机也没在看,一直平视前方,任由沉默无止境地蔓延。林子溪被这车里的低气压逼迫的,感觉自己真像是被这一伙人给绑架了。
直到在兆汇大厦底下下了车,林子溪才感觉脱离了低气压,把气给喘匀了。
林子溪这是第一次来赵辰的办公室,宽敞气派,但又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格局,跟赵辰的年纪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感。他径自走到玻璃幕墙前面,车水马龙皆在脚下,竟然让人有种繁华之上、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许岩给俩人泡了茶就知情知趣地推门出去了,林子溪这才突然意识到,这宽敞的办公室,虽然是“工作空间”,但此刻就完完全全是赵辰的势力圈,他有点后悔跟过来了。
想象中那天晚上的暧昧场面倏地就浮现在他脑海里,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余光打量着赵辰的身影,琢磨着这人要是发神经,他该怎么应对。
赵辰也不招呼林子溪坐,就一言不发地径自走向办公桌。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像是冲着空气说话似的,有气无力道:“这我让人整理的素材,你拿回去看看,有一些我的意向和建议。”
林子溪这才有点回过神来,一边答应道“哎”,一边走向赵辰的办公桌,脑子里却疑惑道:还真是拿资料啊……末了他脸上又是一阵发热,伸手拍了拍自己脸: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玩意……
他从桌上拿起文件夹,刚要翻看,就听赵辰诚恳地说了句:“抱歉,去现场忘带了,辛苦你跑这一趟……一会我让许岩送你回去,这项目就拜托了。”
林子溪被这一番客套话雷得头皮都发麻了,现在的赵辰私底下跟他会说这种人话吗?还是说今天“专业”了一天,赵总自己都入戏太深刹不住车了?
他抬眼去看赵辰,那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里叼着一根烟向阳台走去。
“咔”的一声,打火机的声音,随后就是风夹带着刺鼻的烟味扑到林子溪的脸上。
赵辰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林子溪一脸错愕地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远远地看向阳台。赵辰必然是整个人慵懒地趴在护栏上,才会肩膀都垂了下去,这背影看起来孤独又颓废。
文件交给他了,安排了许岩送他,自己去阳台抽烟了,这基本就是逐客令了。但林子溪想不通,明明白天还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怎么到了晚上就丧成这个样子。
林子溪一刻也没有迟疑地向着赵辰走去,推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你怎么了?”
赵辰嘴里叼着烟,眯着眼回过头来,像是变成了林子溪完全不熟悉的另一个人。
他既不是三年前那个外冷内热的纯真青年,也不是白日里那个精明能干的精英二代,更像是一个心灰意冷的落寞中年。
林子溪不由自主地皱了眉,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戳了一下,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酸楚。
他的心酸来得莫名其妙,嘴上却故作轻松地吐槽道:“你这烟还挺呛人的。”
赵辰没搭理他,又默默地转了回去。
俩人沉默着趴在栏杆上很久,赵辰突然开了口:“六年前的今天,我母亲车祸死了……我今天有点失态,不好意思。”
林子溪脑子一懵,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由自主的偏过头去看赵辰的侧脸,那人依然叼着烟,茫然地看着夜色里的车水马龙。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的赵辰,偶尔也有过这样的表情,但他那时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多问,没有关心过。
“节哀顺变”或者是“你别难过”之类的安慰,对那时的赵辰也许有用,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或许都是毫无意义的场面话吧。
想到这里,林子溪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心酸和懊恼,他很想将赵辰拉过来搂在怀里,给他很多的关怀和温暖,但他不敢。
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再像三年前一样,在赵辰的心口插上一把小刀子了。
他更害怕自己,在理不清自己心意的情况下,一脚踏进这个纠缠不清的漩涡里。
林子溪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车水马龙:“赵辰,你能不能给我说说,你的事?”
第24章 暧昧
赵辰一听这句,灭了烟转过身来,混不吝地倚在护栏上,“怎么了?以前你也没关心过,现在开始查户口了?这是想跟我结婚吗?”
林子溪脸上刷得就红了一片,刚想要开口怼回去,一想到他刚才的沮丧样,又有点不忍心,只好憋住了,看着外面小声吐槽了一句:“我就随口一问……”
冬日里阳台上还是冷的,一阵凉风吹来,撩得林子溪耳畔的头发微动。赵辰伸长了手臂,扶着林子溪的肩膀把他转过来。
林子溪被他毫无预兆的动作吓了一跳,心率瞬间飙升,肩膀绷得死紧,整个人就要向后退。赵辰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自觉地就轻笑了一声。
赵辰故意没有撒手,两手扶着林子溪的肩膀,玩味地歪着头看他。林子溪头也不敢抬,攥紧了拳头,偏着头看向阳台外。
僵持了一阵,赵辰笑道:“林工,怎么样,看到什么了?数清楚高架上过去几辆车了没?”
林子溪脑子里一团乱麻,屏着一句话都没说。
赵辰便松了手,把林子溪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拉了起来,兜住了他的脑袋,末了两手攥着帽边,向中间拢了拢,云淡风轻地说:“阳台上风大,别把我们大设计师冻感冒了”。
赵辰给他拉好帽子,便撒了手,又点了一根烟看着外面,“我的事多了,我总不能从穿开裆裤那会说起吧……你想听什么,你就问吧。”
林子溪的心跳还飙高着下不来,一颗心蹿得他胸口疼。他靠在护栏上,勉强定了定心神:“我就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这几年你去哪儿了?还有……你是兆汇的什么人?”
赵辰一听这一串问题,屏不住地又笑出了声:“你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是要我说一晚上啊?那你跟我回家吧,晚上躺一个被窝里,我给你慢慢说。”
林子溪刚刚平复的一颗心又是一阵狂跳,脸红到了耳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