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了他挚爱的人,即使他不要他,他还是属于他,怎么能被别人沾染?那一瞬间,占有欲与恨意连绵,他甚至要亲手剐了金铭,管他什么金家长子,管他什么功名在身!他要一刀一刀的杀了那个人!
那一瞬间,在他从来只是悲悯,从来只是以德报怨的心里出现了无法释怀的怨恨,也只是一瞬而已。
在苏谨云冷漠的拒绝后,变成了酸涩和难堪。在难眠的夜里,辗转的反侧中变成了帝王的衡量。
谨云,为了谨云,得罪了金家和金家背后十数年盘根错节的势力,南疆与朝中如何平稳?
若是魏家的亭冬战死了沙场,又去找哪一位将军与金人周旋?
他不愿这么想,但是这些想法就像驱散不走的冤魂,缠着他,让他在夜里被纠缠不休。
时局与谨云,为什么,总是在天平的两侧?
难道他总是不得不舍弃一个?
又是混乱的早朝,群臣一派的认定了不可求取解药,硬要他拿了谨云的命换了金人的难堪。
他又何尝不知群臣的心思,冷笑中他退了朝,独坐冷清的御书房内,只觉得异常的孤独,薛锦已被他派去了南疆,昨日夜里便起了程,他不后悔,若不是薛锦,自己怎么会又被逼到了今日?
若是那一日,若是那一日他看到了谨云的信,他怎么会放任他不管,怎么会让他被捉进牢中遭人羞辱?
又怎么会让金人的信公布天下,让群臣和他变成了天平的两端?
他会要来解药!而盐河自然也不会给那金人!他有这个自信!
只是,得暗中进行。
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阴暗的、偷偷摸摸的、不可见人一样的,他竟然想要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的脸倏地白了,这与自己堂堂正正做人,做一个君子的心完全相反,夫子,若是夫子会怎么教他?
还未等他想明白,宫人传来了苏谨云的话,他浑噩的走,像失去了思想的木偶,天下的木偶。
这里不再只有一堆湿透的干草堆,柔和的烛火映着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软垫,旁的小桌上放着新鲜的水果,只是那个人端正的坐在垫上,只将一双长腿伸长了搭在一起,未着靴袜的两只脚,莹白如白玉,鸳鸯般交叠,在昏黄的烛火下透出些暧昧。
他站在他的面前,不敢靠得太近。
☆、焚心一缕相思泪
苏谨云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清浅的笑了一声,道:“皇上离的那般远做什么?我已中毒之深,哪有什么力气对皇上图谋不轨?”
洛席远仍未挪动脚步,他十分艰难的开口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苏谨云泯然了笑意,却非要使他难堪似的,道:“不知皇上是问哪里的伤,若是心里的伤,自然是日渐加深,再无好转的可能,若是身体的伤,也要弄清楚皇上的意思,若是金人下的毒,自然是无药可医,除非皇上拿盐河来换,微臣才有好的可能,若是问我那隐秘处的伤,怕是只有那人的项上人头才能治好我的伤。”
洛席远苦笑道:“原来你的伤都为我而来,也只有我能给你治好,却是每一个都这么难治好。”
苏谨云道:“自然艰难,若不艰难,我怎么会亲自来求你?”
洛席远道:“你要求我治你哪里的伤?”
苏谨云终于肯正眼看他,他极为认真的凝视席远的双眼,一字一顿的问道:“我说了,皇上便给我治?”
洛席远只问他:“你可是真的要我治?”
苏谨云还是认真的望着他,道:“若是我要你替我治病,你会治吗?你全替我治好?还是只挑一个治?”
洛席远低下头,良久的不出声,在沉默中,苏谨云的眼神终于暗下去,黯淡到如将死之人一般的沉寂。
洛席远只觉得,折磨,太折磨。每一点时间的流逝都像是生命给与他的折磨。
自欺欺人还要到何时?才能放下这个人?放下他给与的快乐与伤痛?放下他给予的一次次的失望?
心未死,只是还不够哀痛,是还抱有希望,这一刻,真的应该弃了这经看不经考验的情爱。
于是,他问那个一身明黄的天下至高无上的人:“席远,当日,我曾问你爱是什么,你可还记得你的回答?”
遥远的记忆让席远怔愣住,他还未回答的时候,苏谨云已替他答了,他说:“你说若是世间的一切金银名利、权力欲望摆在眼前却视而不见,永远只选择此人,想必这就是情之一字。万物皆轻,唯君孰重。”
一字一句,他都记得清楚,从不敢忘记,在无数次的怀疑和失望中,他还是重复在心中重复这些话,让他不愿放弃,不愿放手。只是,如今便再也无法麻痹自己,于是,他问他:“你还记得吗?”
洛席远只觉得彻骨寒意袭来,让他几欲站不住,他惨淡着脸色,苍白的开合着嘴,却没有一个字发出声来。
苏谨云继续道:“席远,你本就没有心,不,你原本是有心的,你有一颗君子之心,只是当你还是三殿下的时候,我爱你的这颗君子之心。而当你成为了这天下的主人,即使你本无心于这个皇位,但你坐上了这个位子,你便再没有了这颗心。可惜,君本无心,我本该早就明白的,可直到今天,我才愿意承认。我苏三,当真错付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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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父一见满地散乱的酒樽,好几个都被掀开了盖头,坏了这些快到年份的陈酒。这还不算,先帝曾赐下、自己珍藏了多年的汾何酒竟被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小偷盗了去。
他仰天长啸、连拍胸膛,大呼可惜可惜,早知有这无妄之灾,早早喝了多好!如今可好!尝也没尝到,白白便宜了那无耻小盗。
而待齐沐阳带着空了的酒瓶子回来,醉倒在门槛上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咒骂多时的小偷竟然是这个恨铁不成钢的独子时,更是气的吹胡子瞪眼。
正待一个鞋板子唰上去的时候,一帮来势汹汹的侍卫却奉了皇上的令将醉倒的齐沐阳带去了御书房。
这一夜,齐大人熬红了眼睛,急待了一夜,直到齐沐阳完整的回到了家中,这才一口气长叹,放下心来。这次之后,齐老终于放下了让齐沐阳考取功名的想法,放任他去写诗作画,他终于意识到了,让齐沐阳去当官,岂不是天天把命悬在空中,保不准哪日就白发送黑发了,还是让他荒唐度日,总算能保全个性命。
对这一切都不知晓的齐沐阳,这一生,总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说起来,也全是苏谨云带来的。这样看来,两人也算互不相欠了,真不知是何等缘分。
☆、飘然若逝浮生梦
“父皇,你怎么了?”稚嫩的童声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看了一眼趴在他对面榻上的稚儿,那稚儿盯着他手中已停留了良久的御笔。
于是他弃了这张因长时间失神而凝下墨点的纸张,重新换上一张新纸,回道:“无事,父皇只是有些困了。”
“那父皇要睡觉吗?儿臣也困了。”稚儿用手掌捂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滴溜溜的圆眼睛看了看书房的外面。
他哪里不知道这个小人精想要偷懒出去玩的心,于是笑道:“那便去睡吧,明日记得将欠下的功课补起来。”
“知道啦!”于是那小人儿便高兴的收拾好了小桌上的纸笔,又将圆滚滚的小身子扑哧扑哧的挪下了软塌,对门外喊道:“容潭!容潭!我好了!你快进来!”
等了好一会,一个瘦小的身影才从门外挤了进来,凑到了稚儿的身边,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仍然专心于笔下的皇上,见皇上并未注意到自己,这才对身边的稚儿低声说道:“太子殿下。
”
哪知那稚儿将那双圆眼睛狠狠一瞪,道:“你怎么这么慢!”
那人便将头垂得更低了,他轻声说:“奴才方才怕殿下饿了,去御膳房拿了些糕点。”说着便把捂在怀里的枣糕拿了出来,拨开了层层包裹的外纸,捧在手心里。
那稚儿便笑歪了眼睛,伸手便捻了一块放在嘴里,甜丝丝,冰冰凉的枣糕入口即化,实在是美味至极,他道:“亏你知道我饿了,走,我们再去弄些好吃的去。”
说罢便伸手接过了剩下的枣糕,顺手又塞了一块进了容潭的嘴里,也不嫌脏,将那才拿了枣糕、有些黏糊糊的手稳稳的握着容潭的手,半扯半拉的将那人拉出了御书房。
洛席远在两人还差几步便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说了一句:“夜里少吃些,不要积了食。”
话音未落,那两个矮矮的身影已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传来了稚儿含糊的回答:“知道啦,父皇。”
失去了稚儿的御书房,好似更冷了些,他搁下了笔,移步到斜榻上,想要小憩少时。
然而待灯油燃尽了,他还是不愿起身,躺在黑夜里,心绪便难以控制。
自他走后,已五年光阴。午夜梦回时候,总会梦见他模糊的身影,谨云,我宁愿相信你没死,只是走了,只是离开了我。
如今盐河有你大哥守着,南疆有薛锦和金家,外无忧患,而朝中也日渐平稳,一切都按部就班。就连太子也平安长大,聪慧纯良,只是我总觉得疲乏,无处不在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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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近日盛传齐家独子齐沐阳无心做官也就罢了,还迷上了一位冠绝天下的美人,正是这春花阁的花魁——满情。
传言他被此人迷的晕头转向,钱财花空了不说,人也日渐消瘦。而且啊,这花魁还是个男人,这可真是给足了洛京的那些个达官贵人足够的茶后闲话。
齐沐阳一听到这子虚乌有的传言,顿时气得脸红唇紫,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模样,奈何身边那个冷清的人提醒他道:“齐大人,这幅画莫不是不要了?”
齐沐阳拧着眉,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但是还是压着脾气将最后一笔收好了,之后便把那笔狠狠掷地,道:“真是闲的没事做,说这些个有的没的的事了。”
身旁那人难得的染上了些笑意,道:“若是那些爱说闲话的人知道了齐公子每每前来我这揽花楼只为了讨论画技,不知是否该暗叹两句可惜了,如此良辰美景竟被虚耗。”
齐沐阳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这画值千金,从你这学到了新的画技,恐怕如今万金都值得了。难道不该说我善用光阴?”
“看!我这画如何?”
“栩栩如生,仿若真人。”
“嘿嘿。”
“只是不知画的是何人?莫不是心上人?”
齐沐阳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干巴巴的道:“是我一个冤家,欠了我一顿酒,我便把他画出来,省的日后见了他忘了他的模样。”
“此酒可当真是足够贵,齐公子将我包下到今天足有三个月了,这比开销莫不是也要算在这位故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