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是用孝来说服皇后的,当然,这从来就不是全部的原因。
天家的父子,是父子,也是君臣。太子是储君,但是这储君从来就不是好做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太子受不住这份万事都不能出错的煎熬,在登基之前翻船落水了。
特别是当君王慢慢老去,曾经忠心于他的臣子,都在思忖退路蠢蠢欲动的时候,这些君王就会越来越多疑,越来越难以伺候,杀心也就越来越重。
大统领活着的时候,先帝自然相信卫家的忠诚,就算他与卫家有着联姻,先帝也笃定他没法动用卫家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既然有着这份信任,为了大统领,为了卫家,先帝怎么着都会对他有几分怜惜之意,预备着一旦哪天先帝先行,大统领和卫家就留给他照顾。
但是大统领先去了,景珂自然要早做打算。以先帝和大统领的感情,大统领刚去时,先帝自然会念着旧情,但是这份旧情能够维系多久,会不会有人寻隙破坏,他不敢赌。
所谓人走茶凉,若有人在大统领去后,伺机得了君心,许多事恐怕就要有变化了。
他把城儿送到先帝身边,不过是在用城儿身上的那份卫家血脉,时时刻刻提醒先帝记得旧情。
“陛下能保证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吗?”
“萱妹妹,我们都是要做祖父母的人了,骗来骗去还有什么意义。我承认,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利益纠葛,也许你无法理解真心和利益,怎么能放在一起思考,这个问题太复杂,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成亲已有数十年,我到今天都没想明白,我是因为爱你才想娶你,还是因为想娶你才爱上你的。不管怎么说,娶了你都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这些年来,你始终在我身边,应该知道我能有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不过就算再苦再累,先帝再怎么不信任我防着我,只要想到你,想到孩子们,我还是可以坚持下去。”他能够坚持下去的原因很多,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其他的,都是他内心深处不愿对人诉说的理由。
卫敏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分析他这段话的可信度。当然,以景珂的功力,她是不可能发现什么不对的。再说景珂这次选择的是只说该说的真话,不该说的真话就不去说,眼神自然是无辜又纯洁。
“算了,就像陛下刚才说的,我们都要做祖父母了,就算陛下依然在骗我,还能再骗几年,那些过去的事,我不去计较了。”跟他僵持了这些年,卫敏萱也累了。
这段照顾女儿担惊受怕的日子,让她想起了弘庆三十五年,其实更让她怀念的是他们居住在薄州的时候。那时候他们新婚燕尔,就算是薄州这样的苦寒之地,也能过得快快乐乐。
如果能一直留在薄州该多好,有时候她忍不住要去这么想,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无论是作为妻子,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女儿,她都不应该有这样自私的想法,敏文哥哥永远是对的,无论她多么痛恨他的那些冷静又冷酷的正确说法,依然无法否认他永远是对的。
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既然患难的时候她糊涂着,如今富贵的时候,她还是继续糊涂吧。她突然想到敏文哥哥通过嫂嫂给她捎来的那些话。
糊涂其实不难吧。
她转头望了一眼殿外的茶花,默默靠在皇帝的怀里,很快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皇帝解释过他在宫中遍植茶花的原因:开得那么艳,看久了眼睛都会疼,然后就可以乘机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了。
那时候,她以为皇帝是在说笑话,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说那句话时的心情。如果觉得眼睛疼,就闭上休息一会儿,那股无法抑制的酸楚会过去的,一切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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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一个童话,就算写下这句话的纳兰也没有做到过。景珂和卫敏萱之间也许一直会有矛盾会有遗憾,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能期待炮灰的一生会有更美满的结局。
卫敏萱这么天真,是景珂自己宠出来的,她要是经历过宅斗宫斗各种斗,肯定不会再问这么天真的话了。
景骊也宠卫衍,但是他的方式不同,他一直让卫衍历练,让卫衍领兵,和他一起处理政事,教他治国的道理,所以卫衍能力是有的,干政肯定也是干政的,只是别人都不知道,以为他只做本职的工作。景骊倒下的时候,他用了雷霆手段,才暴露了他到底有多大的权力,再加上卫家陷入了储斗,才撕得这么厉害。对于景骊来说,撕卫衍,就是撕卫家,撕景珂,就算有人只是在仗义执言,也被他扫进台风里了。
第五十六章 番外(恶搞,慎买)
一、景宣帝出身之考据
景宣帝在景史上是一位颇具争议、富有传奇色彩的帝王。在他治下, 其父景烈帝开创的盛世到达了巅峰,但是有关他篡史的流言以及屠戮史官清流士林名士的暴行,甚至在其逝后数百年都被非议不止。
当然, 他不是第一个干这种事的帝王,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其实论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爹景烈帝才是个中翘楚。
这一点,就算喜欢为尊者讳的景史,都不得不承认。
至于两帝为何要篡史, 后世史学家众说纷纭, 却始终没有定论。
据传景宣帝幼时很得烈帝宠爱,七八岁就由烈帝亲自教养,后来跟随烈帝出征,少年从军,戎马半生,最后继承了大位。
景宣帝一生唯一后, 他与皇后卫氏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在史上亦是一段佳话。据传在他未继位前, 因太子妃卫氏多年不孕后继无人,他的储位一度很不稳, 朝中逼他纳嫔妾的舆论喧嚣于尘。
他曾在烈帝跟前直言为了美人愿意放弃江山, 当然到最后依然江山美人兼得,不过无论那个传言是真是假, 都让他在史上留下了深情之名。
景宣帝从军多年, 处事干练果断,其铁血手腕与烈帝相比毫不逊色, 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更胜一筹。据传他在烈帝崩后不顾皇后苦劝阻止,不顾朝臣非议谴责, 悍然下令将十年前亡逝的烈帝生前宠臣卫忠武公的骸骨从卫家祖坟起出,陪葬于烈帝身侧。
纵使此举让他承受了朝野无数非议,纵使帝后因此失和经年,他亦不曾后悔。
这么一位颇受争议的帝王,身上自然有许多世人说都说不清楚的神秘之处。
比如说,为何景宣帝会成为烈帝最宠爱的儿子?
比如说,为何在景史上,关于景宣帝的母妃为何人始终语焉不详?
比如说,为何景宣帝身为幼子,最后能够越过兄长们,登上大位?
比如说,景宣帝为何对卫忠武公极为亲近,执意将卫忠武公陪葬到先帝身侧?
比如说,景宣帝是不是真的篡过史,篡过哪些史,为何要篡史?
比如说,为何士林名士非议的是卫忠武公,最后罪名却变成了非议帝王家事,搬弄先帝是非?
后世有史学家夏柏在故纸堆里翻了一千零一夜,翻遍正史野史以及种种逸闻秘录,又花重金请来一精通西洋秘术的女子,于每年的七月十五那日施展招魂秘术,招来烈帝寝宫中专门负责听壁角的内侍宫女百余人兼明卫暗卫无数,经过十余载呕心沥血的辛苦考据,终于发掘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夏柏同学在还历史于本来面目后满心喜悦喜极而泣,虽然景烈景宣二帝试图用无数杀戮来掩盖史实,但是在后世史学家废寝忘食不折不挠的挖掘之下,真相终于有了水落石出的这一天。
以下即为夏柏同学考据出来的史实:
话说某年某月某日,烈帝觉得日子过得太无聊了,需要找点事情出来做做。通常无聊的时候欺负欺负卫衍,这日子就不无聊了,但是日日欺负月月欺负年年欺负也会腻味,所以那天他决定换点新花样来欺负。
他想起某年秋狩的时候,卫衍被众人灌醉以后,在那事上主动万分,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可惜后来卫衍日渐位高权重,敢在宴会上灌他酒的人越来越少,这样的风味他就再也没有尝过了,当下就有了重新回味回味的打算。
既然想到了,他就马上去做。烈帝一声令下,美酒美食很快统统摆上,在外巡视防务的卫衍也由人找回来了,然后他就开始了灌醉卫衍的艰巨过程。
卫衍的酒量不好也不差,但是真要灌醉他,还是有点难度的,不过在烈帝的刻意逼迫有意耍赖之下,卫衍终于还是醉了。
醉后的卫衍真的很可爱。烈帝在卫衍自动扑上来亲吻他的时候这么想,不过亲着亲着他就感觉不对劲了,因为卫衍在拉扯他的衣服。
“卿想要朕?”烈帝有些意外,挑起眉头问他。
若卫衍清醒着,肯定回答臣不敢。若卫衍半醒着,被他这么一问肯定吓醒了。但是此时卫衍真的醉了,所以只是循着本能在动,嘴里还嚷嚷着“臣要。”
卫衍想要的东西,烈帝哪样不肯给,当然不会吝于自己的身体。不过卫衍在目前这番醉醺醺不清醒的状态下,再加上他从来没有做过主动的那一方,可以想象要是此时真给了他,自己会遭多大的罪。烈帝想到这里,顿时满头黑线,偷鸡不成蚀把米,显然说得就是他。
只是卫衍难得说要,怎么样也要满足他的心愿,而且目前他处在这种酒醉的状态下,显然指望不了他能帮忙,最后烈帝只能自己做好了准备。
要一个酒醉的人控制自己,更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烈帝虽然尽量配合,到最后这事依然有点惨烈。
等到卫衍沉沉睡去以后,烈帝召人进来收拾干净才敢休息。
“朕上辈子肯定欠了你许许多多的债,所以这辈子要来还。”烈帝对枕边得到餍足以后睡得很舒坦的家伙低声说道,声音中满是无奈,偏又充满了溺爱。
第二日,烈帝因为身体不舒服,醒得很早,他见卫衍醒过来了,本来想调笑他几句,与他讨论讨论房中术技巧问题,却看到卫衍在醒悟昨晚发生了什么后,脸色渐渐发白。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惩处。”
看着捧着剑跪在他榻前的人,烈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虽然他早就知道卫衍在醒来后肯定不会对他轻怜蜜语柔情四溢,但是也用不着跪下请罪吧。
他还在郁闷之中,榻下寒光一闪,卫衍见他没有反应,竟然试图拔剑自裁。
“卫衍,你要做什么,朕恕你无罪。”烈帝情急之下,翻身握住了他的手腕,因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身后的伤口,顿时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朕难受,你给朕滚上来揉揉。”
最后,烈帝又是骂又是逼还扬言日后定会找他好好算这笔账,在他没算完账之前不准卫衍伤害自己,才让卫衍放弃了自裁的念头,乖乖上榻来替他揉腰。
自此后,卫衍再不敢喝酒。
如此这般过了两三个月,有一日用膳的时候,烈帝突然感到恶心反胃,田太医很快被召进宫来。
田太医给皇帝把脉以后,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到最后他擦着冷汗跪下给皇帝回话:
“陛下……这是喜脉。”
中间的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八个字,被他用力咽下了肚,就算如此,他依然觉得背上冷汗淋漓。
这种事,这种事,实在是太超乎他的想象了。
烈帝听到他的话后,倒没有暴怒,而是轻抚腹部,露出了一丝微笑,就是那种打算与某人好好算账的微笑。
随后,烈帝去西山行宫住了一段时日,数月后,皇六子景珂出生,即为日后的宣帝。
既然宣帝是烈帝亲自生的儿子,烈帝特别宠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既然烈帝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是他亲自生的儿子,那么随便给他按个不知名的母妃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嘛,既然这是烈帝亲自生的儿子,那么立他为太子让他继位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嘛,既然卫衍是烈帝肚中孩子的父亲,那么未来的宣帝对卫衍极为亲近,最后执意让父母葬在一起,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不过,卫忠武公与烈帝生子,生出了宣帝。这么大的一个秘密,若被世人知晓,世人定会哗然。
为了掩盖这个惊天大秘密,景烈、景宣二帝纷纷篡史,让乱说话的史官全部闭嘴,更是情理中的事了。
只是,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再怎么灭口,肯定还会有不怕死的人乱传。有人听说了这个风声,闲得无聊,去非议宣帝父母生子这事,当然是非议帝王家事了,宣帝肯定不能轻饶。
这就是夏柏同学考据出来的景宣帝的出身来历,顺便还解释了无数景史上存疑的问题,让一切没法解释的东西,听起来都非常符合逻辑!
她的这份研究报告一面世,立刻引得景史研究界一片哗然。
虽然景史研究者向来是靠研究些有的没的混饭吃,但是夏柏同学的这份研究报告,依然太挑战众人的常识了,被其他研究者围攻,就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不过,夏柏同学并不介意,真相只有像她这般的聪明人才能猜到,至于愚蠢的人类,哼哼,谁在乎他们信不信!
当然,幸好夏柏同学没有生在景朝,否则光凭这份考据,恐怕就要治她一个抄家灭族之罪了。
二、陪葬乎,合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