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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宵征很久没再和他的父亲交谈过了。

    正阳门下那个青年人挠了挠头,手指张得大大的,冲俞宵征挥了挥。

    俞宵征迟疑地,举起手,也冲他挥一挥,算作告别。

    紧接着,他便看到这个人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悠长的城门洞。

    俞宵征回到宿舍,西嫣已经远行三日有余。

    他解下西嫣给他的羊绒围巾,这条围巾他舍不得带,西嫣威逼利诱,总是对他好。

    俞宵征撸起袖子,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来。

    他打开,吃了一团灰,找出一卷细皮嫩肉的稿纸。

    百货大楼里买的透明镇纸,把宣纸四肢大敞压着,俞宵征磨墨润笔,略一思索,下笔沉着。

    吾父见信如晤。

    越来越快的,他听见火车的声音了,从左耳,猛然穿梭到右耳,继而奔向远方。

    *唐代李泌的《长歌行》

    第32章

    你有一个元旦的时间可以考虑。

    西嫣写给俞宵征一张字条。

    他把两张票,一张飞机票一张音乐节的门票放在那本法捷耶夫的《毁灭》里,他觉得这本书寓意不好,偏偏俞宵征还看得如痴如醉。

    就算这本书被脏弄得污了,他还是心爱。

    西嫣就这样跟随着北方的雪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他看不到俞宵征的反应,但他心里十分笃定。

    俞宵征离不开他,俞宵征会乖乖送上来。如果俞宵征不来呢?可是俞宵征怎么会不来呢?他已经完完全全吸引住了俞宵征,俞宵征会来的,他来了,就证明他再也不会走,俞宵征会一直一直跟在他身边。俞宵征也没有朋友,俞宵征只有他。

    俞宵征不会有别的选择,不会的。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要听他父亲的,他要回家了吗?

    主唱总觉得西嫣不太对劲,拍了拍他面前的桌板。

    西嫣神情恍惚,两只手交缠,指尖胀大通红,每根手指都变形了,他舔着嘴唇,苍白的脸上有种无助的疯狂。好像他要去掐死谁。

    “西嫣!”

    主唱高叫他的名字。

    西嫣猛然反应过来,指关节的气力松了。

    “你说他会来吗?”

    主唱为他忧心忡忡,安慰说:“他一定会来。”

    “他怎么会不来呢。”主唱说,“你们俩好得分不开。”

    他们四个人面对面坐着,火车晃晃荡荡,穿山越岭,山坡上积的雪越来越少,他们快到南方了。

    另外两个队友不明白西嫣到底在忧愁些什么,在他们看来,西嫣在这段感情关系中无疑是具有控制地位的。

    西嫣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具有控制地位。

    西嫣不理睬他们了,自己专心致志抠手。

    昨晚上他把半长的头发给剃了,剃成圆寸,没有长发遮挡,他那张脸更加病态锋利。他们三个不好去管他,信任他,觉得他自己能调节好,就不再和他说话。

    这列车穿山越岭,气温升高,积雪融化,树木发出新芽,天空不再紧缩苍白,而化成朗阔清润的湖面。

    这些地方的树都还是绿的。

    他们过了丘陵,看了茫茫的茶山,看了秃茬的稻田,火车不休,西嫣枕着自己的臂膀,呆呆愣愣看着窗外。

    景色飞逝,冬天褪去,一个转换四季的世界。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距离俞宵征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西嫣睁着眼睛,灰色的飞鸟穿越他的瞳孔。

    俞宵征,俞宵征,俞宵征。你真的会来吗。

    俞宵征,俞宵征。西嫣偏执又幼稚,我想着你的时候,你打不打喷嚏。你打喷嚏知道是我在想你吗。

    他会不会错以为是北京的冬风让他打喷嚏而不是我。

    西嫣沮丧极了,中午的泡面也没吃。

    泡面吃完,车厢在糖蒜和红姜的气味里进入了午后的销售环节。

    兜售洗发水的大妈走进了他们这节车厢,她一身极艳,大红大紫,蓬蓬卷发。

    为了证明洗发水真的好用,她那小推车里还有一盆水,说罢了几句广告词,眼看大伙儿还是无动于衷。她伸手一推,小推车往前一送,不慌不忙把头低了下来。

    “您不信广告!咱们当场实验!”

    贝斯手一看她要当场洗头,赶快往西嫣那边躲,西嫣斜他一眼,他又坐回去了。

    他们的旅程氛分为两段,中间在安徽下了车,晚上在中间站住一晚。

    这是老花的意思,老花让他们出来走走。

    西嫣给俞宵征很多余地,他给俞宵征买了一张飞机票。

    他不让俞宵征旅途艰难,也不叫他和别人挤在一个小隔间里休息。

    他对俞宵征这么好。

    晚上西嫣睡不着,他掏了主唱的烟去抽。

    安徽的冬天湿气很重,他们住在黄山不远的地方,明天早晨乐器也会运过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去厦门。

    疏星朗月,水云低垂,远远有山的影子。

    西嫣一根接着一根,玩命的抽法,抽得肺部生疼。

    第33章

    一袋冰糖会放多久才能变黄?

    西嫣一直等着,等到冰糖变黄。

    他把那袋发黄的冰糖放下,老花给他们找的一个小旅馆里的东西都是半新不旧的,包括这袋冰糖。

    这里太南方了,主唱的香烟首先受不住水汽而蔫了。

    厦门的猫也和北京的猫区别很大。

    北京的猫都胖,壮,毛炸着,一团电火花,比其他地方胖了两倍有余。厦门的猫没有那副厚重的样子。

    西嫣出门,甚至看到了教材上才有的棕榈树。

    四个北京小伙子去吃沙茶面,西嫣坚持自己碗里的内脏没熟,咬开是红的,他心情很糟,出门抽烟去了。

    西嫣抽完一根,他们出来,四个人在大街上游荡。

    厦门的夜风温热,四处都有水果摊。贝斯手没见过蛇皮果,遂买之,吉他手没见过火参果,遂买之,主唱没吃过红心芭乐,遂买四个,西嫣见他们大呼小叫,厌烦一路。

    大包小包回到旅馆,手忙脚乱把蛇皮果打开,贝斯手小心翼翼尝一口,紧接着‘呸呸呸’起来,脸皱成一小把。

    “太酸了。”他说着嘴角的口水便垂挂。

    西嫣无精打采,对于他口水直流的恶心样子毫无反应。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他们出去吃鱼丸和烧仙草,他也恹恹,半夜忽然坐起来,把主唱吓得不清。

    他淡淡说了一句:“我想喝羊汤。”

    主唱充满疑惑。

    西嫣便这样时而如同死去,时而活一阵子,只有彩排的时候才来一些鲜活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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