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飞沙哈哈大笑,一扬手,转身招呼众人:“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说罢,他走到佛像前。木梯支起的高台,正对观世音眉心,两道黛青柳眉间,嵌有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在漆黑夜晚,泛着微弱萤光。
手掌握住明珠,用力按下。
咔嚓——
一声机关启动的轻响。
只见观世音含笑紧阖的双唇缓缓张开,顿时一股腥臭弥散开来。那浓稠的气味,熏得几人倒退几步。
有什么在佛像体内迅速流动,带动风声共鸣,令美丽的观音仿佛在发出一阵刺耳诡异的欢笑。
刷啦,猩红血液从观音口中呕出。仿若一道殷红的瀑布,飞流直下,溅起一滴珊瑚似的血珠。
被这血液一淋,闭目诵经的佛子、天女立刻活了过来,带着狂热的神情张开双臂,膜拜这一盛景。
他们手足并用地爬到血瀑下,仰头张口,猛灌这些血液。像是一群饥饿的灾民,只能靠饮用血水活命。
商崔嵬握紧手掌,眉皱若川。
猛然转身,快步走到观音像前。侧耳伏于壁上,曲指敲打,闻硿硿声与水流声。
“空心的,它是一个容器。”
拓跋飞沙迎着他饱含怒火的目光,回道:“不错。”
“这尊佛是一个盛放了近十万人血的瓶子。”
“而且这些人血含有法力,绝对这画中之人的血液,应是现实世界中的人血。”
几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十万人血……”柳潋喃喃,“昔年苦海迎接众生主转世,也就屠杀了三十来万人。这件事情,在当时轰动一世,直接导致第一次正魔大战爆发。”
“他秦莲见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杀了这么多人?而且他收集这么多的人血又是为了什么?”
沉默思索的裴戎被柳潋提醒,想到什么,正欲开口。
忽然怀中微动,似阿蟾醒来,在他胸口轻轻写道:诞生。
裴戎脑中纷乱的念头顿时一清,思绪变得清明。
“诞生。”裴戎轻声说道。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拓跋飞沙问:“你说什么?”
裴戎道:“当初我苦海以十万人血祭,迎接众生主转世。也许,秦莲见亦是在效仿旧例,迎接某人或者某物的诞生。”
“某人或某物。”柳潋重复,然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发沉,“道器!”
她又急又重地说道:“秦莲见在迎接道器的诞生!”
裴戎颔首:“观世音渡毗那夜迦的故事,流传甚广,想必你们都不会陌生。”
“上古有暴君名为毗那夜迦,为人凶残暴戾,荒/淫/无度,令其国度民不聊生。观音慈悲,欲渡暴君至彼岸,化为美姬,觐见君王。毗那夜迦一见美姬,欲心炽盛,触此女之身,与之交/欢。却因此明法通悟,证得佛果。”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道器便是毗那夜迦与观世音交欢时,所结的佛果……”裴戎看向商崔嵬,慈航道场琅嬛阁中藏有天下最为齐全的典籍,其中对道器的记载最为详实。
商崔嵬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由观世音腹中开出的莲花,道器‘胎藏佛莲’!”
拓跋飞沙环抱双臂,抬手揉搓下巴:“这可怪了。”
“若是道器尚未诞生,那震动天下的异象,又是从何而来?”
裴戎尚未回答,便觉阿蟾在他胸口又写了两字:诱饵。
“诱饵。”裴戎重复,目光明亮,犹如寒夜中的一粒星子。
“那场天地异象是假的。”
“既然秦莲见有本事幻化出,这片真实无比的画中世界。自然能够创造一场堪可以假乱真的天地异象。”
“道器的魅力,这世上无人能够抵抗。他便以道器为饵,将天下群雄诱至长泰。”
众人越听越是毛骨悚然,好大的气魄,好深的布局!
商崔嵬急切:“这样做的原因是?”
裴戎眉峰微颤,怀中阿蟾以指做笔,笔走龙蛇,字迹越写越快,最后以横贯整个胸膛的凌厉一撇结束,宛如如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笼罩心头的重重迷雾。
“要得到胎藏佛莲,必须由毗那夜迦与观世音交/合。他既自命毗那夜迦,那观世音又该是何人?”
商崔嵬瞬时明悟,呆立当场,半晌,放颤声道:“他令群雄齐聚长泰,是在甄选观世音的容器。”
转头俯瞰广场。
这时,从佛像口中流出的血瀑已经停止,唯剩一点血珠淅淅沥沥地低落。佛子、天女们浑身湿淋,依旧徘徊着不肯离去。有人甚至趴下,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血水。
“恐怕这些人,便是他试做观音失败的产物。而他颁发赦令,停止捉捕天资卓越的男女,自言已经找到想要之人,应是已经确定了作为观世音容器的目标。”
商崔嵬垂头,捂住眼睛,漆黑的瞳仁不住颤抖。
“道器本乃是大道所聚,天地所钟,逢势而诞,应运而生。而秦莲见一介凡身,竟想逆天而为,人为制作道器!”
“真是……真是……”
他连连重复,始终吐露不出一个适合的词儿形容。
不只是他失态,柳潋、阿尔罕两人早已没了声响,像是两只被扼住喉骨的鸦,心中充满震撼与悚然。
最终,裴戎接了那下半句话:“魄力十足!”
手指摩挲栏杆,扬唇一笑:“我竟有些欣赏他了。”
拓跋飞沙抚掌大笑:“妙啊妙!这人的手段之狠,胆量之足,简直绝无仅有。”
他冲裴戎挑眉:“待解决这件事情,饶他一命,收他做个苦奴如何?”
裴戎漠然:“怕是不行。”
“我们在长泰城里打死打死一个多月,不见他行动。证明他瞧不上商剑子,也瞧不上你我。”
“刨开我们往上数,便只有几个势力主,和慈航殿尊与御众师。”
裴戎面容转冷,沉声道:“若是他胆敢冒犯御众师,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那他这千刀可要挨定了。”拓跋飞沙摇了摇头,遗憾地咂咂嘴,“那些个势力主与狗屁殿尊,连御众师的一根脚趾头比上。”
“秦莲见是瞎了眼,才会丢开御众师,去选别人。”
一捧一踩,令商崔嵬听得无语。
柳潋和阿尔罕一左一右挟住他,生怕他挽起袖子冲过去,同拓跋飞沙干架。柳潋还用眼神各种暗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商崔嵬顿时哭笑不得。
真相揭露后,给他们造成的震撼与恐惧,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闹没了。
裴戎道:“怎么处置他,容后再提。”
“你争取到了负责迎神庆典负责的职责,定是有一番布置。”
“打算怎么做?”
拓跋飞沙提腿踩住栏杆,偌大的广场被血水染成一片暗色。饮饱了人血的佛子、天女摇摇晃晃地坐下,重新念诵起经文。清寒的夜风卷起腥烈的血气,漫上苍穹。
“秦莲见建起这尊佛像,欲迎观音降临。”翘起拇指,划过脖颈,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而我,则要他死在他渴望已久的观音身下。”
几人仔细斟酌完善通盘计划。
整个过程,拓跋飞沙态度极好,表现得沉稳、严谨、周密,说话也比平时高明。
时不时隐晦窥视裴戎衣襟,只差没揪着人扯开,瞧一眼御众师是否还在那里。
商议好一切,趁着夜色未尽,裴戎等人沿着来时的路,悄然回到太乐署。
夜深人静,裴戎并无太多睡意。
闲不住他,去弄了一些药材,按照计划的布置,准备药物。
抖开油纸,将药材放入药碾中缓缓碾磨。一旁架起泥炉,将锅底烧得烫热,准备下一步的酒煮。
小巧的阿蟾依旧安静地睡在茶盘里,双手交叠放于腹部。白皙润泽的面庞印有一道红痕,应是窝在裴戎怀里时,被他衣服上的饰物所压。红红的,惹人怜爱。
裴戎微微抿唇,有点心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