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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蟾淡眉轻挑,收回手臂,什么也没说。

    裴戎则低垂着头,不去看人。

    老僧疲累地坐在地上,笑吟吟地望着二人。

    阿蟾面对老僧,吟道:“荷衣松食住深云,盖是当年错见人。”

    老僧微笑道:“埋没一生心即佛,万年千载不成尘。”

    阿蟾颔首:“南柯寺,一行大师。”

    老僧缓缓坐正身体,整了整衣袖,竟垂首及地,以大礼相拜,就仿佛看见一尊佛陀,降临在面前。

    “未曾想,竟能在此地遇见尊驾,‘红尘不染’慈……”

    阿蟾抬手道:“大师毋需再唤那个名字。”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既重生,便不再回首。”

    一行大师再拜:“希望这场新生,能涤净您身上尘埃,重归红尘不染。”

    阿蟾神色清冷,自嘲道:“你瞧着我在苦海的所作所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么?”

    一行大师笑道:“祝福自然要说得好听,哪里管他能不能实现。”

    阿蟾淡淡笑道:“你这和尚,果然有趣。”

    一行大师道:“您在数百年前,就这样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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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一梦南柯

    裴戎将刀鞘当做拐杖,托着伤脚,捡了一块略平整的碎石坐着,目光隐晦地扫视阿蟾与一行。

    他记性颇佳,刺部无数消息密报都刻在脑中。仔细翻找一遍,并没找到,哪位高手的名号是“红尘不染”。

    阿蟾亲口所讲,他年轻时浪迹江湖,曾目睹一代王朝覆灭,战火连绵中原。

    而据裴戎所知,大商朝廷自得慈航扶持定鼎中原定,便再未有过王朝更迭之事。阿蟾若是经历了大虞覆灭,大商立国,那他应该是与天人师、众生主同辈的人物。

    三百年前,风起云涌,朝代更迭的大浪不知淘尽多少英杰。有人云风为冕,问鼎天下。有人壮志未酬,埋骨黄土。那绵延万里的烽火,摧毁旧迹,迎来新观。那兵戈锵鸣、战车隆隆,是新旧时代交刃时,震天彻底的怒吼。

    这是诞生于大争之世的幸运,与不幸。

    难道阿蟾便是那一场争霸中,无数壮志未酬身先死的英魂中的一位么?

    然而,他为何会重生在梵慧魔罗的身上?他与苦海间的关系是什么?

    裴戎心中思虑万千,觉得本就神秘的阿蟾身上再度笼上一层迷雾。

    他没有将疑惑表露在脸上,漠然盯着一行大师收敛尸骨。

    白发老僧将武僧与傅庆的尸体抱起,放在佛龛前。

    手掌抚过武僧面孔,合拢那对凝固着悔恨的双眼。

    抬头再看海灯,傅庆头颅的须发皆已烧尽,面孔也被烧焦了大片。一半痛苦不甘,一半狰狞如魔。

    一行振袖拂灭火焰,捧下人头,安放于断颈处。

    裴戎看着他乌黑如墨的掌心,道:“大师,你中毒了。”

    一行微微一笑:“无碍。”

    翻过手掌,只见一团金光自掌心浮现,剧毒蒸成黑烟从伤口飘散,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裴戎愕然:“你的修为没有被禁锢?”

    一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是还能使些法术。”

    “但贫僧在此方天地待得越久,灭法之力便对身体侵蚀得越深。怕是再有半年,贫僧将彻底沦为凡人。”

    裴戎问道:“大师是何缘由能保住部分修为?”

    一行笑呵呵道:“我与诸位进来的方式不同。”

    “你们是被鲲鱼一口吃掉的,而我则是自愿进入的。”

    阿蟾坐在一截断臂托举的莲台上,那莲台在打斗中碎了一半。完好的部分,莲瓣婀娜,恰将松形鹤貌的男人拱绕其中,画面漂亮得不行。

    手肘搭在观音优美扬起的指尖,眉骨低压,越发冷峻威仪。

    “你是知情人。”

    “三年前,秦莲见受你邀请,参加摩诃壁画集会,发生了何事?”

    一行叠起僧袍,仔细擦去武僧面上血迹,长生一叹:“说起来,也是一场无妄之灾。”

    一行没有直接回答阿蟾,而是转头面向裴戎,道:“尚未请教小友名号?”

    裴戎微微躬身:“刺部,裴戎。”

    一行道:“裴小友,可对南柯寺有所了解?”

    裴戎见对方与阿蟾关系密切,便挑了一些恭维的话,道:“南柯寺佛影缥缈,寺踪难寻。在佛法上,独辟蹊径,开创梦禅一脉,被江湖人尊为释教三大圣地。”

    “百年前,大商景帝荒淫昏聩,懒于政务。在位时恰逢数十年难遇的天灾,中原饿殍满野,百姓流离失所。景帝却依旧沉迷享乐,出巡游猎,竟遭落草为寇的山匪袭击。在性命垂危之际,南柯寺如仙人道场一般,凭空出现,景帝避入寺中,方得活命。”

    “景帝盘亘寺中七日,出寺以后,竟一改往日脾性,从无道昏君变成勤政爱民的明君。在位三十余载,治下国泰民安,且开疆拓土,将大商版图向南北两面拓展五百里沃土,开创‘景元之治’。”

    “在商景帝的这份功绩中,南柯寺少不得要占个四五分。”

    一行大师慈眉善目,将颌下白须摸得一翘一翘,似是十分喜欢裴戎恭维。

    “小友猜猜,这南柯寺传承了多久?”

    裴戎道:“商景帝的起居注上记载,景帝年老时与丞相闲谈,忆昔年南柯寺旧事,言宿寺七日,如做千年大梦,历尽古时王朝更迭,天下兴衰流转,方知肩头祖宗基业的分量,重于泰山。”

    “有此雄厚积累,在下斗胆猜测,南柯寺该有千年传承。”

    一行又问:“小友又猜猜,这南柯寺中僧人几何?”

    这个问题更为古怪,裴戎心生疑窦,但还是顺着对方回答:“听闻南柯寺每年要三场法会,由于在中原颇受追捧,上至王宫贵胄,下至农夫走贩,年年都有数万人涌入寺中,听大师讲禅论道。南柯寺僧人应不下百人,才能接待的过来?”

    闻言,一行大师哈哈大笑。他虽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如大肚弥勒一般大腹便便。大笑时,手掌拍着肚皮,发出秋收时节瓜农拍打熟瓜的咚咚声。

    转头对阿蟾道:“当初,我建立南柯寺,尊驾斥我对佛经半点不通,学得一身野狐禅,断言南柯寺的谎言要不了多久,便会被人拆穿。”

    “您瞧,非但没被拆穿,还成了那劳什子释教三大圣地。”

    “天底下这么多聪明人,怎就被我一个驽驴蹄子,骗了三百年呢?”

    阿蟾十指交叠,抵着下颌,唇角微扬:“你是一头驽驴,天下人尽比驽驴还要蠢罢。”

    裴戎被他二人说得摸不着头脑。

    一行将佛珠盘上手臂,褐色袈裟在同傅庆打斗时拉扯得松散,此刻松松垂落叠在腰际,露出健壮的臂膀与半个胸膛。肤色古铜,胸壮肚大,好似抹了一层灯油,威武如龛中罗汉。一副不动明王纹身栩栩如生,从左肩游走至胸膛。

    老僧收敛笑意,双目炯炯,神色如刀,顿时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变成一尊威势煊赫的明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戎。

    “虞朝末年,群雄割据,兵祸迭起,开启乱世之局。然而,乱的不仅是凡人,佛、道、仙、魔的修行者们投身这场争霸,以期将自家选中的君主扶上帝位。”

    “那段时间,生灵涂炭,人心沦丧。为了争夺名望与权力,纵使一些名门正派,也做了不少比如今苦海还要可怕的事情。”

    “在这样的乱世中,诞生了一名修不成佛的僧人。”一行目中闪过一丝怅惘,有点怀念,又有点悔恨,“他出生便染杀伐,是从一个已死的女人肚皮里爬出来的。”

    这世上,天生就有一种命硬之人。娘亲在饥寒交加中死去,小小的婴孩,却凭借强大的毅力,从冰冷的娘胎中爬出。

    命硬的孩子,被一名驱马路过的僧人捡到,用袈裟包裹,取名“一行”。

    一行的师父,是天龙寺的高手,奉命辅佐江都王参与王权争霸。

    却在一次秘密行动中遭人出卖,被当做菜肉送入饿疯的灾民手中。

    一行因为人小肉少逃过一命,却眼睁睁看着自家师长被灾民洗刷干净,下锅烹煮。而他自己,也被人掐着喉咙,灌下师父的肉汤。

    后来,他被作为储备粮圈养起来。历经周折,终于逃脱。

    几年流浪辗转,学得一些本事。便穿起师父的血衣,回到那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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