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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刀锋游动,天地渐渐变得灰白。鹅黄明月,碧绿柳绦,幽蓝瓦当……全都化为黑白二色。

    仿佛色彩被这一刀杀褪。

    商崔嵬的剑意渐渐被侵蚀。

    从这一刻起,两人比的不是招式,而是“意”的对抗。

    局面仿佛倒转过来,剑客们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杀手们则是欢欣鼓舞,全然忘却他们就快沉入沼泽。

    然而,裴戎并没有他表现得那般从容。

    行刀时,一股无法克制的杀意充塞心间,令他狂躁地想要杀人饮血。

    裴戎深知这部刀法的诡异,在杀人的同时,也在杀自己。

    若出刀不能建功,便会遭受沉重反噬。

    此乃御众师亲自授的刀法,名曰“死人刀”。

    是一口杀人杀我之刀!

    三年前,苦海,三月春。

    那时,裴戎年方二十,初为刺主。

    刚刚完成任务从海上归岛,还没歇口气,休整一番,便有女侍前来拜见,说是御众师召唤。

    裴戎不敢怠慢,换一套干净武服,匆匆前往。

    在一片灼灼花荫中,见到了很不一样的御众师。

    那位大人一改常态,长发高束,扎成利落的马尾。朴素的粗麻衣衫裹身,抛却所有饰物。

    盘腿坐在桃花树上,长袖挽至手肘,意态闲适地撑于颈侧。

    膝弯处搁有一坛子开封的烈酒,坛子已然歪倒,酒水从坛口漉漉淌下,濡湿裤腿。

    双眸微阖,呼吸平缓,似若休憩。面颊酡红若染,与树上桃花交映生辉。

    口中轻吟,似在梦呓。然而话语含混成一音,落人耳中,又像一声叹息。

    裴戎不敢打扰,只得静立树下,老老实实地当起一名哨卫。

    御众师睡得酣熟,不自觉地翻身,腿上酒坛跌落下去。

    裴戎眼疾手快,夺手接住,轻轻搁在地上。

    再抬头时,对上一双墨玉深瞳,酒意未褪,流露一抹茫然之色。像是不认得裴戎似的,逡巡良久,才慢吞吞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戎心生疑窦,但面上不现,恭敬道:“是您差人唤我来的。”

    御众师眉峰微蹙,似宿醉头痛,慢慢揉动额角:“哦?我竟唤了你来?”

    裴戎敏感察觉其言外之意:御众师似是本意召唤旁人,未想醉酒失言,错唤了他。

    御众师道:“也罢,天意如此。”

    一扬手,地上酒坛吸入掌中。

    风乍起,桃花零落,乱红纷纷。花瓣落入酒坛,犹如碧湖上荡漾着轻舟。

    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挟住坛口,敬向裴戎。

    “来,我的小狼崽。且舞刀一曲,与吾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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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舞刀一曲

    ……舞刀?

    裴戎微微偏头,万年不变的漠然面孔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见过酒宴上的刀舞。

    舞者披挂明珠宝珥,刀缀多彩丝绦,身姿柔软舒展,长刀在他手中舞得如同摘花拂柳,曼妙且不乏张力,端得是赏心悦目。

    而他自个儿的刀法……说来可笑,那似乎不能称之为刀法,只能称为杀人的手段。

    由代代刺奴提炼总结,以绕后、背刺、突袭及一击毙命为特点。极为干脆利落,半点多余动作俱无。

    若是在不懂门道的人来看,就像小儿舞棍,乏味至极。

    怎么看,都不像能用来下酒的吧?

    裴戎生有薄茧的指头不觉摩挲狭刀,有些犹豫不决。

    但见御众师偏了偏头,笑盈盈又向他敬了一杯。面颊泛红,醉态酣然,在由那身朴素干净的打扮一衬,像是春日初酿的梅子酒,甘冽得不行,无端端有些戳人。

    “小狼崽儿,脚生根了么,怎么不动?”

    裴戎僵了僵,薄唇一抿。

    指推铁锷,拔刀出鞘,在这灼灼桃花之下,舞动起来。紧张、僵硬,不停盘算该接那一招才会好看。舞罢收刀,抹一把额细汗,竟比暗杀更加累人。

    然而,他的辛苦没能得赞赏,而是惹来好一通嘲笑。

    御众师点评道:“木头劈得不错。”

    跃下桃树,落至裴戎身前。两人靠得太近,带着酒香的呼吸吹拂鼻尖。

    裴戎微微一怔,下意识退步,但被对方环住腰身拉近。

    后背撞上御众师的胸膛,坚韧温暖,一股苦梅混着烈酒的香气笼罩全身。轻柔呼吸吹拂颈侧,裴戎动了动微痒的耳尖。

    掌心贴着手背,将裴戎与狭刀一同握入手中。

    酒醉之人微微摇晃,下颌自裴戎肩头蹭过,含混道:“杀人之刀不只狰而可畏,有时,也可以很美。”

    刀,能有多美?

    也许,这要看使刀的人,能有多美。

    御众师拥住裴戎,以腰为轴,引狭刀一转,平地生风。裴戎身不由己,只觉眼前景色迅速闪过,如流光幻影。

    风徐徐吟,满地落红败叶舞成巨大的漩涡。

    御众师长眸半敛,醉意正酣,低声吟道:“一刀书无法。”

    握住裴戎的手,蓦然发力,刀尖自下上撩,画出半轮幽弧。

    引刀后收,扣住裴戎腰腹一拽,撤去半步,刀锋与目齐平。就着这个姿势,将人彻底拥入怀中。

    裴戎贴着他的脊背,已热出细汗,坚实的胸膛微微震动起笑声。

    “一刀铸无道。”

    御众师蓦然发力,令怀中人失却平衡,彻底倚于己身。

    左足为轴,旋刀侧切,两人衣袍鼓风盈花,发辫与马尾纠缠在一起,扫过裴戎的锁骨。

    这时,随风扬起的桃花慢了下来。

    这一刀仿佛超越了光阴,超越了岁月,从凝固的时光中,将花瓣一分为二。

    “一刀嗔无度。”

    随这一语说出,天地骤然失色。色彩被杀退,温度被杀退,唯剩黑白二色流转,如同行走在水墨画间。

    “一刀杀无我。”

    刀光落定,桃花枯萎,芳草衰败,溪流干涸,大地龟裂。

    万物生机皆随这一刀湮灭。

    裴戎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握刀之手开始枯槁,垂落胸前的头发苍白如雪。

    心中杀意骤生,来得如此炽烈与迅疾。

    双目赤红,他痛苦哀吟,像是突然变成一头嗜血的怪物。

    “欲令人死,先由己死,诛法灭道,无我无度,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杀意炽盛,浓稠腥气淹没口鼻。就在裴戎失去理智、人性的一瞬,御众师陡然松手,狭刀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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