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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想着,又觉得似乎太过高看自己。也许阿蟾指的是苦海里那些可怕的酷刑,或是随处可见的鬼蜮伎俩。

    在裴戎看来,阿蟾不属于苦海,他应是一株盛开于雪山的素梅,神姿高彻,不染烟迹,自是风尘外物。

    裴戎不能肯定自己对阿蟾的迷恋,是否是寻常人口中所言之“情”。

    毕竟培养他长大的苦海,只教会了他欺骗、背叛与杀人的手艺。对于“情”之一字的浅薄认识,源自于学习伪装文人、书生一类的高雅身份时,被杀手师父以填鸭的方式灌入脑子的诗词歌赋。

    在黑云低摧的苦海,阿蟾的存在,仿若一道穿云破雾的光。

    再冷漠无情的人,都会本能地向往光与温暖。

    所以,裴戎向往着阿蟾。

    然而这种向往终究只能止于此步。

    苦海御众师与慈航探子之间的结局早已注定。不是他杀了阿蟾,便是阿蟾杀了他。何必自讨苦吃,自酿苦果?

    阿蟾处理好裴戎的暗伤,替他拉上衣衫,绑好腰带,仔细整理起衣襟。察觉到裴戎定定不动的目光,疑惑问道:“你在看什么?”

    裴戎凝望他的脸庞,缓缓道:“一道光。”

    阿蟾问道:“什么光?你是说海面上的霞光么?”

    裴戎笑了笑,没有答话。

    展臂指向海面,道:“你瞧,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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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朱砂点雪

    海岸不远处,几堆篝火尚未熄灭,清烟依依而上,婉转妙舞,极尽甘霖妙雨祭最后的狂乱。

    一名渔夫撑一支木舟缓缓飘来,一面唱着不知名的渔歌,一面屈伸竹竿,去勾水面飘浮的头纱、衣衫、酒壶等杂物。

    尽情纵乐的庆典过去,人们在外岛的沙滩、海边遗留下不少东西,其中一些随波逐流,漂至中环岛的海湾里。

    负责善后工作的,是祭礼的主持者欲部。

    欲部几位管事,从外岛调集十数名渔民围绕中环岛打捞杂物,只许靠近,不许登岸。

    这些渔民在完成任务之时,也会趁机做一些小小买卖。

    正如此人,乌蓬小船上,载有五六个口袋,里面装有岛上不常见的水果、糕点、小食等物。

    这些东西对于出师的杀手来说,无甚兴趣。

    但是针对于不能随意离开中环岛,饭菜如猪糠,终年不见甜味,又是半大孩子们的杀手学徒来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裴戎还记得自己在做学徒时,同别的孩子一样,在替成年杀手做事时,将从他们指缝中漏出来的银钱积攒起来,封入罐中,埋在最聪明的小贼也找不出的地方。

    等到甘霖妙雨祭后,偷偷挖出,同前往中环岛清理海岸的渔夫买些糕点解馋。

    渔夫带来的东西,被孩子们称为“年货”。

    这个名字不知是谁起的,也不知是何时流传起来的。

    苦海三岛不像中原有除夕、年等节庆,甘霖妙雨祭是他们唯一的庆典。

    因而“年货”此名,也算恰如其分。

    裴戎遵从回忆扫视四周,便见左边不远处凸起的雁嘴岩下,一群圆乎乎的脑袋正探头探脑。

    那些被甜美糕点征服的杀手学徒们,陆续潜来。

    或许被征服的不只是他们……裴戎扭头看向阿蟾,只见他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乌蓬小舟,仿佛那黑漆漆的木头上能开出一朵花来。

    白浪自舟底荡开,涟漪漫至礁边。

    裴戎抬起手臂,向驭舟的渔夫招了招。

    渔夫执竿之手微微一顿,斗笠下的目光讶然,有些手足无措地放任木舟随波逐流。

    他从未遇见成年杀手来买年货的。

    在苦海的杀手之间,流传有一种习俗。每一位杀手自出师见血后,就将自己与往昔隔离开来。

    为了保持夜枭般的警惕与刀锋般的锐利,他们拒绝再碰如糕点、糖果般软弱的东西,所饮之酒都要如刀子一般烈性。

    裴戎熟稔地冲渔翁做了几个手势,扬手飞一片金叶,咄的一声,钉入木面。

    渔翁被这声响惊得回神,手忙脚乱去拔金叶,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拔下。

    不敢耽误杀手大人的时候,只好放弃取钱,用巴掌大的簸箕往三个大布袋里各铲一下,用油纸包好,抛给岸上杀手。

    裴戎抬手一抄,精准接住,掂了掂,一斤二两,分毫不差。

    侧脸面向阿蟾,下颌微扬。

    阿蟾凝注包裹,目光温柔,仿佛看见久别的情郎,极为给面地抚掌一笑。

    裴戎扯起背后披风一扬,罩于阿蟾头顶,剩余部分再往自己身上一裹。

    两人藏在黑色披风下,以额抵额,缩成一团,窸窸窣窣嚼起糕点来。

    中环岛西南部乃由刺部管辖,雁嘴崖下的孩子们皆是隶属于刺部的杀手学徒。

    小的七岁,大的十二,小小年纪便神色冰冷,面容紧绷,用锐利谨慎目光戒备四周。

    虽然师父们对购买年货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们手下的学徒若是失却谨慎,马虎大意地被人撞见,他们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因而,当杀手学徒们瞧见附竟有两名大人时,差点儿放弃年货,拔腿就逃。

    但见对方与自己乃是同道中人,方才安下心来。

    有点惊讶,又有点疑惑。同那船夫一样,他们从未见过买年货的成年杀手。

    惊疑之中,掺杂点点不屑。

    这群孩子已被苦海的教导扭曲了认知,在他们看来,喜欢糕点的杀手也如糕点一般脆弱。

    脆弱,对于杀手,是致命的剧毒。

    学徒们默然无声,又井然有序,买好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分散离去。虽然尚未进入刺部,但属于刺奴如死人般静默的特质已在他们身上显现。

    裴戎不知,自己莫名被以后的属下们在心中鄙视了一番。

    披风掀开,两人满身粉末。

    阿蟾指抵下唇轻咳,耳尖浮有一层薄红。裴戎舌尖舔过唇边糕屑,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

    极目远眺,碧空如洗,海面波光粼粼,不知不觉晌午已至。

    距离海船起航,不足半个时辰,该与阿蟾辞别了。

    记起阿蟾衣衫不整,不能将他抛在此处。

    略略思忖,解下披风,将人从头至脚,严严实实裹入。

    手揽腰背、膝弯,打横抱起,转身往自家宅院走去。

    阿蟾先是惊愕地挣扎了一下,被裴戎安抚地拍了拍肩背,乖顺地安静下来。

    路上遇见不少刺奴,他们拄刀跪地向刺主问好,并抬眼用余光窥视刺主胸怀,明显裹着一个修长人形。

    惊落一地眼珠,这冷冰冰的刺主,竟也有开窍的一日?

    阿蟾伸手握紧裴戎衣襟,将脸埋入他的怀中,不让旁人看清自己的面孔。

    裴戎将阿蟾安放在床榻上,打开衣奁,翻出一套新衣,放在枕边。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这次出海,想要点什么,我替你带回来。”

    门窗合拢,烛火未燃,屋中有些昏暗。

    斑驳光芒透过窗棂洒在裴戎脸上,柔和了面庞的锋芒,显得温柔而朦胧。

    笑意自阿蟾眼角荡散,丰润双唇牵起柔和的弧度,如同明月破开层云:“你随意。”

    裴戎颔首,却在转身的一刹,被阿蟾拽住手腕,疑惑回头。

    阿蟾道:“靠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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