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剑心一闻此言,手中拂尘一振,化为一道雪亮剑光向琼华山脉激射,斩断脉脊,落入坍塌的裂缝之中。
光芒散去,露出一柄通体透明,犹如水晶的长剑。
剑身嗡鸣,响彻云霄,欲以一剑之力,抵抗山岳倾颓。
对抗数息之后,凌风而立的尹剑心喷出一口鲜血,扶城墙大喊道:“抵不住!”
陆念慈眉目沉凝,手扣法诀,低声一喝:“裂!”
被飞仙剑斩开的断口隆隆震颤,飞沙滚石,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扳住断口不断撕开,须臾之间,形成一条宽阔峡谷。
崩塌的山峰落入谷中。
当尘埃落定,一切恢复平静。
原本群山环绕的白玉京前,出现一条千丈深的幽谷。
以此为界,一面是群山,一面是平原。
又一道身影从城中跃上城楼,迟来的九麓殿尊卫太乙问道:“无极师兄,霄河师弟,发生了何事?”
陆念慈没有回答,苍白的手指伸出,于天穹一抓,丝丝云雾流转,化为无数云丝,拈于二指之间。
陆念慈神魂一荡,亦化为无数丝线,攀附云丝,向八方衍生。
此乃卜卦术算的一种,名为“行云妙衍”。借己身运气演算,窥探天机一角。
片刻之后,陆念慈本就苍白的面孔更加透明,血丝从唇边溢出。
显然,在演算天机方面,他的功力没有梵慧魔罗深厚,做不到举重若轻。
忽铮然一声,指尖云丝如筝弦崩断。
陆念慈向后倒去,被尹剑心伸手接住,
他拉住尹剑心的衣襟,气息奄奄地说道:“无极师兄,快……同九麓师兄一起禀告大觉师……丹雀州,长泰城……有道器,现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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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道器现世
不仅是苦海与慈航,九州八荒,千派万教,各方势力地盘皆被突生的天地异象波及,城楼崩毁,山岭塌陷,遭受了不少损失。
人们惊疑不定,不知这异象根源为何。
寥寥精通卜筮术数者,追溯异象源头算出道器现世,无不惊愕。或起贪念,或生疑窦,皆不约而同隐瞒真相,不叫旁人知晓。
孰料,有人暗中散播消息,推波助澜。不出三日,道器现世之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天下,各方反应迥异——
荒林野渡,一蓬庐。
细苇蒲团,墨冠道人盘膝而坐,手卷金经细阅。
道服缀鹤,容止若思,浓黑墨发用松枝挽成一个道髻,多余部分仿若玄瀑倾落满地,发尾隐隐散成流烟。
本是仙风道骨,名士风姿。
但似眼神不好,总虚着眼睛,曲起脖子,以一种古怪而吃力的姿势去捞纸页上的字句,像是一只被人拎住脖子的大白鹅。
蓬庐外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于门外驻步,喘匀气息,挽袖敲门。
指节未及门扉,便听屋内唤道:“进来。”
匆匆赶来的璇玑云阁弟子左思童,轻轻推开房门,正欲踏入,便见墨冠道人将手中经卷哗啦翻了一页,斩钉截铁道:“左脚。”
左思童微微一顿,将要踏下的右足悬于半空。默默收回,退出蓬庐,迈出左足,重新跨过门槛。
覆掌一揖,正欲禀话。
墨冠道人又是哗啦翻了一页,道:“发冠。”
左思童迷茫地伸手去摸头顶,这才发现自己跑得过于匆忙,是以发髻松散,墨冠歪到了后脑勺上。
面颊微微一红,赶忙打理好头发,手指沿着线缝,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衣襟、袖口、下裾。从怀中摸出一块琉璃小镜,用宽大的袖子遮着,对自己一通猛瞧,见并无疏漏,方才小心翼翼地再次见礼。
墨冠道人将金经卷了卷,收入袖中。面对来者,双手揣袖,将本就宛如浅眠的双目眯得更细。
微笑道:“童儿,所来何事?”
左思童强压激动的心情,以一种沉稳凝端的神情,躬身禀告:“阁主,山外传言道器现世!”
“前些天那一场将我阁震塌,害得我等只能租借山民茅舍应急的地震,正是道器出世的异象。”
墨冠道人托着长长的调子“哦”了一声:“你来迟了,为师已经算出来了。”
左思童微微一怔,轻拍额头,笑道:“是弟子失态了。竟忘记这天下间若论卜卦术数,师尊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想必在徒儿惊慌失措的这段时间,师尊您已有所筹谋。”
说罢,长身一揖:“弟子恭听师尊吩咐。”
墨冠道人眼眯眯,笑眯眯,看不出有何计较,只慢悠悠的说道:“为师的吩咐便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晚上不要蹬被子。山林不比阁里,夜寒霜重,容易着凉。”
左思童顿时一口气噎在胸口,痛苦道:“阁、阁主,道器现世,天下格局亦将为之改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这样……会不会太无为了一点?”
墨冠道人道:“我璇玑云阁也非毫无作为。”
“谈玄不是在外边儿浪迹江湖么?”
“依着他那好奇、爱热闹的性子,此等好戏,想必不会愿意错过,交与他便是。”
听闻师尊提及那个曾是自己师兄的师门叛徒,左思童面露惊色,随即浮上一层怒气,忿忿不平:“您说崇光谈玄那个叛徒?他勾结妖孽,欺师灭祖……”
墨冠道人闭着眼睛,竖起一掌,做出一个住口的手势。
左思童虽有愤懑,师命之下,不得不停止叱骂。
墨冠道人微笑:“欸,童儿,此言谬矣。”
“我阁多出史官、谋士与命师,又被世人称为王佐阁。行天命,择明主,以谋士之身,辅佐君主成就霸业。”
“谈玄只是选择了与为师不同效忠对象,不过各为其主而已,谈不上背叛。”
说着,慈爱看向左思童:“若有朝一日,你学成出山,亦是选择与我敌对,为师也会为你找到自己的天命之主而感到欣然。”
说着他微微倾身,玄烟墨发流泻身前,令二人之间弥漫起氤氲雾气。
伸出食指,在左思童额上温柔一点:“若那日到来,你我对阵沙场,输得一败涂地,你可不要揪着师尊的袖子哭鼻子呀。”
左思童身躯猛然一僵,声音微颤:“师、师尊,您的话让我、我很感动……但是,若您得闲,还是随徒儿下山,买一副琉璃镜吧?”
太上苍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为何?”
左思童道:“您、您戳我胸、胸上了。”
太上苍口中轻咦,捏了捏指下硬果。左思童微微咬牙,面色发红地捂胸后退。
太上苍曲指抵唇,侧脸轻咳,“我还以为是童儿你今日食辛热重,额上长痘哩。”
奇峰高峻,万佛窟。
震荡过后,须弥山上亦遭劫难,穿山凿石而筑的万佛石窟中,一万六千尊佛像,竟然垮塌了一半。
一名虎背熊腰,肌肉纠结的赤脚僧人,顶着烈日,指挥打着精赤胳膊和尚们攀上攀下,修补佛像。数万颗光溜溜的脑袋,映着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仿若神迹现世,佛窟之中笼罩一片圣洁佛光。
赤脚僧人不时用洗的发白的袈/裟抹一把热汗,一面指挥和尚们做工,一面叫小沙弥摘些蕉叶给身边的老头子打扇。
须发花白,骨瘦如柴,浑身没有二两肉的须弥山方丈,盘腿坐在佛窟前,一副昏昏欲睡,将要中暑的模样。
赤脚僧人环顾周遭众僧,严厉训话:“贫僧知道,近日山外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道器,说什么超脱的。左右不过是苦海与慈航道场的口中之肉,旁人沾染不得。”
“我须弥山踪径难寻,与尘世隔离,便是为了不让是是非非沾染佛心。”
“速速召回门下弟子,封山颂般若经,切勿卷入这场杀伐之中。”
这时,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咋咋呼呼喊道:“虚途叔伯,不好啦,灵光小师叔人偷跑下山了!”
赤脚僧人虚途大掌一挥,如同老鹰捉鸡一般将小沙弥拎在手里,大吼道:“怎么回事?守山武僧为何没拦住他!”
小沙弥猝不及防之下,直面一声天龙吼,震得头晕眼花,半晌说不出话来。
须弥方丈终于从昏昏欲睡中清醒,伸出他那鸡爪似的手杆子,搭住虚途粗壮健硕的手臂。竟如泰山之重压于芦苇,令力能扛鼎的虚途动弹不得。
须弥方丈仰头看向虚途,岁月的风刀在他面上留下道道刻痕,令他犹如活着的化石一般沧桑悠古。